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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宫梓墨 梅落繁枝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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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梁军,王宫周围弥漫的战火,横尸遍野的城市,一幕幕真实的人间炼狱,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恶心刺鼻的尸臭味让她突然从每天重复的无尽噩梦中颤抖醒来,看到的依旧是满是裂缝的房檐,躺的依旧是硬实的木板床,穿的依旧是破旧的粗布衣,周围睡的依旧是呼噜震天的其他掖庭官奴,空气中弥漫着依旧是说不清的异味,轻轻转身,冰凉的脚镣链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或许是打扰到了其他人的清梦,她身边的妇人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便又响起了呼呼的呼噜声。她多么希望是一场梦,但这里的嬷嬷们告诉她,进了掖庭宫,除非是王上特赦,不然一辈子都只能认命的呆在掖庭宫。特赦?她到现在都没明白她到底犯了什么弥天大错,错到梁军会攻破都城的大门,错到父王会死于他人之手,错到母后会城破后自刎,错到王兄会下落不明,还需要梁国的君主来特赦她?
她是北唐的墨涵公主,听母后说自己从小就和邻国梁国的王子订了亲。那个时候,中原四分五裂,各国诸侯相互割据,其中北唐国,梁国还有齐国,更是三足鼎立。大约是在十年前,齐国的君主突然借口边境军民骚乱出兵其他小国,并一举夺下长羽,落月等附属国,率先挑起了征战中原的序幕。当时北唐国虽然富庶,但兵力还没有强到可以与齐国抗衡的地步,为求自保,便与世代交好的梁国王室定了两边的亲事,只待公主十六岁成人后完婚,两国联合对抗齐国。当时梁国王室为了表现对这段婚事的重视,还特意派定下亲事的王子来北唐递交婚书。那时她十岁,梁国王子十五岁。当梁国王子第一次到达北唐,在雪极殿向父王提交婚书的时候,她其实是在场的,她悄悄的一个人背着嬷嬷们躲在偏殿的柱子后面,看着那个年仅十五岁,但举手投足之间已透露出一个成熟王子应有的气质,在朝堂上气定神闲回答父王和众大臣的问题,她的未来夫婿,在那一刻,她的心沦陷了。他的眼睛,深邃透亮,他的鼻子,棱角分明,他的全身,仿佛都被炙热明亮的太阳光包围着,只是那时的她没有想到,五年后,当她满心欢喜穿着母后为她亲手缝的嫁衣,站在城墙上望着迎娶她的车队越走越近,直到所有车队完全进入城中,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他,突然拔剑一声令下,后面的几百辆马车里突然跳出无数士兵朝王宫奔去,而站在城门上的她也忽然被身边的侍女点穴架下了城楼,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穿着红色迎亲服的士兵从她的面前飞奔而去,所到之处烈火熊熊,她的未来夫婿却视她如空气一般,直径向王宫奔去,她想呼救宫中的侍卫保护父王,但身边的仕女却死死的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一丝声音,直到脑后仿佛被人重击了一下,黑暗朝她袭来,慢慢的,她就失去了知觉。后来,从其他人的口中她才知道,那天,就是北唐国的亡国之日。
一个月后,在颠簸前行的囚车里,随着士兵的欢呼声,她看到了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梁国王宫国门。在梦中,她的婚车应该是在梁国百姓夹道贺喜中慢慢向王宫走过,她的未来夫君应该是高头大马的走在最前面,最后用温润如玉的大手扶她下婚车,走过长长的宫阶,在未央宫大殿执子之手,拜天拜地,夫妻对拜,最后向全天下告知他们的结合,而不是像现在一样,穿着衣衫褴褛,囚在一尺见方的铁囚车里。她没有夫君在前面引路,只有臂膀粗圆的士兵时时的盯着她,直到把她推进了黑漆漆的牢狱。一月来余的长途颠簸,已让她全然没有力气站起来,想问的话到了嘴边似乎就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一般,躺在潮湿的枯草堆上,守卫她的士兵酒后说的话,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耳边 ,“如今北唐国已灭,南边的那些个小国迟早不保,咱们梁国啊,好日子马上要来了。” 另一个说,“这些大的跟咱也没啥关系,就看看这些从北唐国带回来的女人,北唐真是好风水,那么冷的地方出来的女子个个出尘脱俗,樱桃小嘴的,难怪当年二王子殿下会答应北唐国的婚事呢。现在这些女人还没有下文呢,如果她们都打发到北苑去,到时候咱哥俩去乐呵乐呵?哈哈哈……”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北苑是个什么地方,直到旨意下来,十五岁以上的打入北苑为官妓,十五岁及以下的充入掖庭为官奴。在被压着去往掖庭的路上,她看到几个一同被押解来梁国的北唐国女子,突然逃离了随行侍卫的控制,高声大哭道,“我不要当官妓,我不要当官妓”,然后光脚朝着远处的城门疯狂奔去,再接下来的一幕甚至让她差点要把自己肚子里仅有的酸水吐出来,所有守卫的士兵一拥而上,举起手中的长矛从她们的背后直戳下去,血流满地。她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只是这种粗暴的残忍让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刚要尖叫,就被身边的侍卫捂住嘴巴,侍卫在她耳边说道,“小娘们也想死吗?我们可不想就这样被王上责骂,还不给老子乖乖的走?” 就这样,她就被用布堵住嘴巴,一路强行押到了宫里最深处——掖庭宫。
掖庭宫隶属于掖庭,是关押后宫所有犯了错的女眷和官奴劳动的地方。她是北唐国的公主,从小养尊处优的,哪干过这些挨砻、挨磨、舂米的粗活。指挥她们干活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祁嬷嬷,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但甩起鞭子来打在她们身上,却是实打实的皮开肉绽。呆在这也快半个月了,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每天寅时刚过,祁嬷嬷便会甩起鞭子把她们打醒,随手扔给她们几个发馊的馒头,然后就如同赶畜生一样把她们各个狭小燥热的房间做各种粗活。稍有半点懈怠,嬷嬷的鞭子便会打在她们的身上。
透过淡淡的月光,臂上的鞭伤若暗若明。有些旧伤已经溃烂,若换做是在以前,她的父王母后一定会给她涂上最好的祛疤膏,但是现在她在掖庭宫,又怎么会有上等的祛疤膏给她享用呢。掖庭宫每天都有不堪重负的官奴死去,嬷嬷们的做法也不过是一卷破草席扔进乱坟岗上,从此便是孤魂野鬼无人问。她不想认命,但看到掖庭宫周围如泥塑般的侍卫们和那些试图逃离这里的官奴的血腥后果,却让她不得不认命。如果她是男儿身,或许她还可以拼死去找梁国复仇,但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少时在后宫闲暇之时偷偷看到民间小说常常描述女子为报杀父之仇的坚定信念,心中时常佩服万分,幻想以后也能如书中的女子一样,替天行道,铲强除恶。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要做出书上写的事,必须要有必死的决心。成功了,固然是留名万世,但输了,那便是死路一条。她多想恨梁国皇子,但她又有什么资本恨呢,她的王兄还下落不明,她又怎能让她的北唐国子民卷入后果不堪设想的泼天大祸呢,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懦弱的人。
一阵风吹过,梓墨艰难的试着蜷成一团想让自己全身暖暖,她悄悄从怀中拿出一块上等羊脂玉雕刻的梅花玉佩。玉佩通体纯白,正面刻着一支梅花,伴着朵朵雪花。反面刻着南唐冯正中的词“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左下角刻着“琰睿刻”(1)梅花似雪,随风飘飞,这意境甚好。这枚玉佩是当年订婚聘礼其中的一件,她一见便喜欢不已,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琰睿琰睿,琰圭以易行以除慝,思曰睿,睿作圣,她未来夫君的名字是如此好听。幸得一直以来这枚玉佩一直是贴身佩戴,它才能保存至今。她又把它小心翼翼的放回到自己的内衣里,马上就要到寅时了,再不睡的话,又要被嬷嬷打了,她慢慢闭上眼睛,深深的睡去了,好希望明天醒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父王,母后还有王兄还都在她身边。。。。。。
注释:
(1)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鹊踏枝·梅落繁枝千万片》,全文为: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楼上春山寒四面,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栏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