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赏花百鸟宴（更完） 花哥：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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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的宫阙，东宫。
冻顶青的寿山石塌上，一身织锦罗裳的男子眯着眼，懒懒地听着对面女子婉转高亢的花腔，修长的手指从小巧的金碟上拈起一颗刚御果园送来的反季红荔。刚刚从盐水里捞起的荔枝还带着湃过的微凉，指尖稍稍用力，就噗地一声破开，弹出一角颤巍巍的晶莹。
烛光在胭脂红的软烟罗后缓缓地跳动，男子的面容也就随之在光影间明明暗暗，他垂眸，无趣地又把手上的红荔丢回了金碟里。
东宫。
这就是太子的宿处。
可是东宫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里了，这里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光明正大地属于了这个甚至没见过东宫真正主人模样的男子，或者说，少年？
司玄注视着水袖飘洒的旋影，手中把玩着一封薄薄的帖子。
上面是四个简单的字。
——皇弟亲启。
这里属于我，当然，当然……我是玄鸟降世，聪慧，谦逊，天纵英才，只要一点手段，朝中的文武百官都会对他赞不绝口，而将来，自然也会恭顺地匍匐在他脚下。那个无用的哥哥又算是什么？一个被放逐的空头太子。他想。
但是，他没有齐天令。齐国太子最重要的身份证明。这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妖蛮突然从那个懦弱的驸马身上脱体而出的样子，妖蛮鬼魅的怪笑声与咄咄逼人地威胁，刺破自己胸膛的沾着慢性毒药的尖爪，向父皇讨要齐天令时带着忌讳的沉默，还有那个让自己颜面扫地的花渡墨墨裳摇曳的背影……
还有，向妖蛮跪下的自己。
“来人。”
“发我的帖子去邀请那些读书人，就说，本殿下与……太子在百鸟楼设宴，并开赏花诗会。愿与花渡墨，重·归·于·好。”
“……摆驾百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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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星河到的时候，百鸟楼已经挤满了提早上京备考春闱的学子。春闱不远了，百鸟楼一宴无论是扬名还是在真正的“太子”面前留下印象，都是极好的机会。百鸟楼是属于五皇子的产业本就是京城心照不宣的事，这次的宴会来得仓促，百鸟楼撕破遮羞布不要，硬是恭恭敬敬地把正在楼里的客人都请了出去，迅速收拾出了富丽堂皇的场地。
曲星河踏进百鸟楼的时候，喧闹的楼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形形色色的眼光投过来，含着各种暗暗涌动的打量与算计。
只一瞬，楼里又恢复了繁华热闹，学子们各自继续交谈寒暄，仿佛没有看到迈进的那个重重墨裳的身影。
啊呀，这可真是……曲星河面色平淡，只眼角一弯，如春山含笑的风趣一闪而逝。
我可是这场宴会的半个主人呢。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这种不动声色的冷遇，不管想要讨好五皇子的学子们对他这个开罪了五皇子的诡医如何作想，悠悠地向热闹的人群里走去。
他过来了。
“谈性正浓”的学子们用眼角的余光觑着那个人绣着银色暗纹的墨色袍角不紧不慢地轻轻摇摆，近了，又近了……
他过来了。
他是在笑吗？还是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捉摸不透，深深的黑瞳好像看透了他们又好像什么也不在意，少年绽放的风华的确叫人心折，他们却有点无法再自如地应付下去。
“诡医”花渡墨的脾气并不好。为了长公主一句话，能作上一首花团锦簇的镇国诗指着鼻子骂她是“会稽愚妇”，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写着“活人不医”的牌子甩在以继续给驸马看“病”作借口前来的隐形太子五皇子面前……我，能比的上这两个人的分量吗？学子们忍不住想。
想想他做出了两首镇国诗，那样的雄奇飘逸脍炙人口……我有能比得上他的才华……吗？不知是谁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把他自己都下了一跳。
他是被誉为医家希望的医道天才，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而我……能保证自己没有求到医家身上的一天吗？
声音渐渐地小了。
曲星河只是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人群的中间，自顾自地拿起一壶酒。上好的状元红，酒香馥郁芬芳，静静地在好像凝固下来的空间里升腾，起舞。
他在人群尴尬的沉默中将仿若谪仙的脸颊凑到酒壶旁轻嗅，满意地拿起了一只泛起浅浅金晕的白皙犀角杯，澄澈的红色酒液顺着窄窄的壶口注入酒杯，温柔地旋转，然后归于平静。
曲星河转身，握着犀角杯的一截手腕不知和犀角杯比起来哪个更加白皙。墨色银纹的大袖下层层叠叠的雪白内衬，让他手看起来好像是被重重保护下难以得见光华的稀世珍宝。轻轻抬手——
这是敬酒吗？寂静的百鸟楼瞬间又炸开了锅。
“花先生……”
“花……”
“诡医……”
“先生……”
“文友……”
“小友……”
人人都在争抢着向他打招呼，无数双手争抢着桌上的酒壶想要给自己也满上一杯向他致意，好像这样就能够得到这个高傲之人平等的地位，好像……
然后，曲星河在一片纷乱中，一饮而尽。
好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人们脸上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一出古怪的默剧。
司玄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曲星河坐在人群中旁若无人地自斟自饮的样子。
又是花渡墨！
……果然是花渡墨。
他的到来好像重新点燃了百鸟楼的气氛，挂上温和的微笑向纷纷站起向他拱手的学子们还礼，不出意外地看见了这些待考学子激动地通红的脸，只有坐在中间的那个墨衣隐士，遥远向他举了举酒杯权作招呼。
上座，五皇子亲自捧来一杯酒，一脸真诚：“前番果然与花先生有许多误会，现下玄还请一杯水酒，花先生恕罪。”
倒是能屈能伸的。曲星河心知这已经是把皇室的底线踩尽了，也不矫情，一扬酒杯：“哪里，还请殿下恕小民无礼才是。”
五皇子连忙就坡下驴：“花先生言重了，文人之节亦是国家之骨，岂能轻易折辱？只是姑母……哎，做晚辈的总是不好说。左右还是花先生不与妇道人家计较。”避重就轻，看似客套，又暗藏机锋，却也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好一个宽宏大量知节懂礼的未来储君！
席边的陪客由是笑道：“这可是一笑泯恩仇了！殿下，不如趁性便开了诗会？大家同乐一场！”
五皇子抚掌大笑：“妙哉妙哉！！春日正好，便请各位英才以花为题，各倾陆海云尔！”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当下便有一个儒生站到场中拱手道：“区区不才便斗胆了！”
堂下早有知事的侍从将一盆盆各种各样的花卉放在庭下，端的是花团锦簇，只是百花不同的花香混杂在一起，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倒是应了那句“花气袭人知昼暖”，众人不由面露熏熏然之色。曲星河微微皱了皱眉，辨惯了药草的敏感嗅觉并不是很喜欢这样强烈的气味。
文士将颔下的胡须捻了捻，显是有备而来。手边早有侍从恭敬地送上纸笔，中年的文士提笔遍写上《邀众文友赏蔷薇》几个淋漓大字，手上笔走龙蛇，口中徐徐诵道：“蜀色庶可比，楚丛亦应无。醉红不自力，狂艳如索扶。丽蕊惜未扫，宛枝长更纡。何人是花侯，诗老强相呼。”
堪堪写完，那文士已经大汗淋漓。文气徐徐蒸腾，拿出文印一照，正正超过出县一半，虽离达府还有段距离，但也是难得的好诗词了。
至于首本宝光似有似无十分黯淡，显是宿构了诗词框架这种事，众人就当做没看到了，恩。
“好！合情入礼，先生不仅高才，还十分应景呢！”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文士颇为志得意满地团团鞠了一躬，早有人迫不及待地接着话头吟咏起来了。
“一片春风腊尽时，含笑先迎宝客来……”
“红桃偏日暖，牡丹含艳长……”
“团团簇簇是国色，春日早早觅君王……”
“酒照花影藏金钩，香沁高楼助文思……”
觥筹交错，藏钩射覆，谈笑融融时，五皇子却好像不胜酒力，高声笑着向曲星河举起了酒杯。
“哎，本殿也来凑个趣！敬花先生！”召来上好的纸笔，五皇子也不放下酒杯，左手取了笔，边写边诵道：“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花开。”
他含着笑意的眼睛迅速地划过一抹阴翳，手上不停，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无端添上几分莫测：“几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如何入得来？”
文气蒸腾！
一树红梅树枝抖动的虚影瞬间出现在百鸟楼正厅中，在温暖无风的厅堂里显得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富贵。
诗出鸣州！
霎时全场一顿，“五皇子果然天资聪颖，才华横溢！”不知是谁率先大声赞扬道，引起一片如梦初醒的附和。一片声色犬马中，无数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在了曲星河的身上，想要看他如何应对五皇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敬诗。
淡淡微笑的五皇子似有似无地抬起了眼，一派无辜。就像他的诗——
不是我不懂识别英才啊，是花渡墨你太注重节操，不能够放下身段来向我投诚。是你恃才放旷封闭心门，不然我们齐国皇室怎么会折辱你呢？完全是你自己的错嘛！我五皇子堂前人才济济百花齐放，怎么会在意你这一朵野花！
曲星河羽睫微颤，并不答话。
手中微微摇晃的酒液映着他的眸色，那是属于【花渡墨】的狂傲，瞥见二楼在一群学子中诺诺应酬的“驸马”，他口中不紧不慢地吐出了每个读书人都耳熟能详的诗句。
那是千万年前，儒道圣人孔子说出的，《咏兰》。
“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君子修道立德——”
“……不为困穷而改节。”
漂亮的回击。
真正的无双国士不会主动寻找人来彰显自身的幽香，乡野之人亦无须为五斗米而攀附权贵！
圣人之言的力量在厅中旋转，好像一记警钟在在场所有学子耳边敲响，许多人忍不住露出了羞惭之色，稍稍收敛了对五皇子流于言表的谄媚讨好之色。
在众人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对五皇子的避讳时，五皇子诗作意象红梅微微一震，消散在了空气里。
五皇子眸色一冷，若无其事地将酒杯凑到唇边。
偷鸡不成蚀把米。
自然不可能有人让五皇子尴尬，马上就有一个人跳出来：
“山野茫茫尽红紫，看去皆是乡人食。
果然牡丹真国色，天子堂前尽鲜妍。”
若是真的大才，怎么会流落乡野？怎么不在朝廷扬名建功？
另有人怕他再以圣人之言反诘，忙不迭地帮腔：“先说了，这是赏花诗会！花先生可不要再那前人之言搪塞了！”
曲星河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倒是不生气，甚至因为这熟悉的质疑心情愈发好了起来……前世作为万花隐士，这种问题也不是没被一腔热血上头，满心报国之志的长歌弟子们不解地询问过。
不过前世的长歌门弟子是一腔赤忱，而现在拿这个问题为难人的人，却不过是为了攀附权贵口中一句虚幻的金银“钱途”与官道权途罢了。
“你笑什么！”
有人按捺不住，色厉内荏地喝道。
曲星河唇角的弧度卷上几分讥诮的意味，他轻轻放下酒杯。雪白的犀角杯与酒案接触时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带着让人心惊的力量。
他笑着开口。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山野不好吗？
它如此纯净，隔离开了人间丑恶。
而你心心念念的官、场，你说，它会是这个人间中最黑暗的一面吗？
对面的出题人猛地倒退一步，嘴角留下一缕血迹，原来这人却是个文胆已成的秀才，竟生生被曲星河一个小小童生超逸脱俗的诗境冲击文道本心，文胆生瑕了！
不用看那文气的震荡，这必定是又一首传世之作！
伴着五皇子骤然沉下的脸色，那人不可置信地盯着墨瞳深深的曲星河：“你————！”
这是，一声尖细的声音猛地打破了僵持。
“太子殿下到————”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赏花百鸟宴（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