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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旧梦 ...

  •   曲星河死了。

      曲星河早就该死的。

      六岁上,曲星河有着灿烂而朴实笑容的父母要去两里开外的李渡城卖菜,遥遥喊着要他看好家做好晚饭等他们回来的身影,随着过路的牛车渐行渐远。

      曲星河听话地煮了粥,他一向是聪明灵慧的孩子,还尤为乖巧。

      可是他等到了黄昏,等到了深夜,又等到了第二天日出,锅里的粥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终成了一团浆糊,他们还没回来。曲星河也就那么揉着眼醒了困,困了醒地熬了一夜。

      一周过去了,他们没回来。

      一月过去了,他们没回来。

      三月过去了,他们还是没回来。

      接济了他多次,几度想把他接到家里照料的邻家大叔叹了口气,揉揉曲星河的脑袋,终究不忍说出一一世道将乱,曲家夫妇,大约再也回不来了。

      曲星河望着村口,没有哭。

      七岁上,辞别了看顾照拂他的乡里乡亲,曲星河卖掉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换了路费,决意去扬州碰碰运气。

      "听说扬州布料天下闻,娘还在时不知多宝贝她那件扬州的棉裙呢!没准布店的老板能收我当个学徒,那样吃穿住的尽都能解决啦!只是,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小了呢?"曲星河想。

      坐上一度在噩梦中将他吓出一身冷汗的牛车,曲星河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

      半路上遇见了流匪,同行的人被砍倒的时候,曲星河躲在行李间惊恐地抖个不停,但是他忍住了眼泪。曲星河觉得自己长大了。

      "如果布店掌柜的知道我没有哭,是不是会收我当个学徒工呢?我吃的不多,还会煮饭洗衣服,一定不麻烦•••"流匪雪亮的马刀兜头砍下的时候,曲星河看见了自己惊恐到曲扭的脸孔,却只是这么平淡地想着。

      他没死成,一道闪过的绿意救了他。

      他看见那个穿着宽袍大袖的男子蹲下来,抱起他,轻柔地擦干净他的脸。他的手那么暖,像父亲;他的动作又那么轻,像母亲。所以在曲星河反应过来之前,就不由自主地一边扑在他怀里哭得涕泗横流,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自己的委屈倒了个底儿掉。

      他最后的记忆里,是自己迷迷糊糊地想法:原来,自己只是缺了一个能够哭诉委屈的对象罢了。

      七岁的夏末,曲星河被出游的万花谷谷主东方宇轩捡了回去,第一次大难不死,然后,他又有了一个家。

      •••••••••••••••••••••••••••••••••••••••••••••••

      十二岁上,他已经不再整天在七圣各处流连,鉴于已经看破自家义父的不靠谱,曲星河更喜欢腻在裴元大师兄身边,学习医理,把稳重的大师兄当作哥哥渴求着感情,也崇拜着所谓"活人不医"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裴元并不喜欢这个小尾巴。

      "大师兄大师兄,快来看看我新制的九花玉露丸有没成功!"

      "不要叫我师兄。"

      "•••师兄?"

      裴元看着泫然欲泣的孩子,冷下了脸:"你是什么弟子?正意,弘道?又师从何人门下?书墨,天工?不,你什么都不是!你只不过是谷主义子,用的什么立场叫我师兄?"

      曲星河万万没料到这一番斥责,他虽幼时遭逢大变,毕竟孩童心性不定,又视万花门人皆为亲缘,也就一直各处游学,亲近非常,却并然不曾正式拜师。

      "师兄,工圣爷爷他们都教过我的,前天我做出了机关小云雀,他还夸我来着••••••"曲星河试图争辩。

      裴元没有再加斥责,但他失望的眼神让曲星河慌乱地住了嘴。

      "够了。"裴元转身:"你毕竟还小••••••星河,你是一个聪明灵秀的孩子,天赋也很好。但是道之不择,如玉之不琢,不仅浪费你的时间,还是对「道」的不尊重••••••你回去罢。"

      三,二,一。

      果不其然,"师兄,给我一夜。明日,吾当有择。"

      裴元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

      翌日,曲星河跪在孙思邈面前:"天下苦痛之人何其多也?吾幼而多舛,尤记曾受心病之困,更兼高热,一时几丧,而今侥幸未死耳。小子无能,然,勿愿复见世人受吾当年之苦。是故求孙师父传我悬壶济世之道。"

      "善。"

      •••••••••••••••••••••••••••••••••••••••••••••••

      十七岁,潜修五年,曲星河尽习万花医术,医道小成,终出药庐。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更兼发如鸦羽,眸若点漆,君子如玉,清雅绝伦。谁能料到一对平凡的父母竟能养出这么个神仙中人!也无怪浅笑时竟惹得一众师妹面红如火了。

      "我竟不知,你初出药庐,便要来向我辞行!师父如何也允你胡闹!"裴元少见地紧皱眉头:"若要练习医术,求医的人忙的杏林弟子脚不点地了!身为谷主义子,如何不留下协理谷中事务?何况外面世道将乱••••••"
      曲星河几番不得插嘴,终于无奈打断了裴元的讲话:"师兄!"

      "师兄!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空负医术,不解医道,如何指望医道大成?何如行走江湖悬壶济世,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看一看这个侠义江湖,看一看这民生疾苦,看一看,这红尘三千!我知道师兄在担心什么,可伤之不愈,其为伤也。与其逃避,不如,直面!"少年长身玉立,在浩渺花海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的眼睛像是落星湖的水波,沉静却蕴着璀璨的星光。他的声音如泉水击石,清越而激昂:

      "况,吾为万花门人,这无边风月江山,何处不可去?何处不能去!"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极尽坚定。"清歌不歇,良宵此夜。天下之大,行其遥遥!"

      "罢了罢了••••••你长大了。原想着你能帮着我些,不过如此也好。谷中之事你也别挂心太甚了,我自会修书一封找一个••••••不着调的浪子回来帮忙!"裴元说到最后,竟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看着曲星河忽然燃起的八卦之火,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去罢!还等甚么!"

      摆了摆手,裴元静静地看着他的亦弟亦子亲手养大的小师弟踏着墨意竹影,渐行渐远。然后,决然踏进了那个对他一直都过于险恶的江湖。

      他知道他消失在他视线里面那一刻,便是此去经年一一他将会看遍秀坊的十里烟华,赏尽剑冢的巍巍银杏;会与长歌门人论过琴技,和丐帮弟子小试身手;他也会走过纯阳的深深雪景,途经唐门的簌簌竹林,虔聆少林的佛刹禅钟;也许远赴关外只为一见三生圣墓,也许深入苗疆不过与人一争医道;更可能热血上头被拐去了天策或是苍云当了倒贴钱的免费军医,但是那又如何?他的身上会染上江湖洗不掉的印记,变成时光雕琢成的模样,但他回来时,一定已选择了属于他的道路,至于这变化是好是歹,又有谁能知道呢?

      裴元实在很是了解他养大的孩子,他果然猜中了大部份,却不是全部,至少不包括再次见到曲星河的方式。

      •••••••••••••••••••••••••••••••••••••••••••••••

      一年后。

      "阿裴~~"

      远远地,一个风骚地声音传了过来。

      药庐外的花朵晃了晃,裴元满脸黑线地按了按眉心,嘟哝道:"这浪子,竟生生拖了一年才回来,怕是乐不思蜀得紧••••••"

      打开药庐的门,果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生生把万花端正庄严的南皇套穿出了丐帮弟子的感觉的黑影蹦蹦跳跳地窜了过来。裴元大怒:"苏弘!还不把你的的衣服整理好!••••••你手上的又是什么东西?!"

      "哎呀阿裴你不要老是在意这些细节么~~"眼前的男子笑嘻嘻地,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满不在乎地挑起,生生勾起一抹绮丽情思。分明是个姝丽的青年模样,却已白发如缎。他脚面袍脚还粘着新鲜的泥土印迹,下摆衣袂随意而粗鲁地拉起来系在腰间,袖口胡乱地卷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腕子,纤长却有力的手指正提着一个人的后领,正是他一路倒拖着拉进谷里的人,却连基本的包扎也没有,任由本就受伤的人一身黑衣都浸透了深深浅浅的血红。

      他拽起那人,晃了晃:"嘿嘿,我就知道死脑筋的阿裴要生气~~阿裴快看!我捕获了一只野生花哦!"

      裴元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刚想斥责他把不相干的冒名骗子带回谷里,眼神在那黑红的血袍上一闪,恍然辨认出一二万花高级弟子制服的模样,这时节在外的万花弟子••••••裴元的心猛地被恐惧攥住,他几乎是扑到了那人身上。

      一向稳如泰山的双手微不可见地细细颤抖着,拨开了他覆面的长发。那张脸,粘着血污,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自右眼下方横贯到左颔,皮肉外翻,因了他的动作隐隐地渗着血珠,却不正是他仙姿玉貌的小师弟,曲星河?

      十八岁上,搏命逃出敌手的曲星河倒在野外生死一线,竟被延迟回谷的苏弘捡了回去,第二次大难不死。

      •••••••••••••••••••••••••••••••••••••••••••••
      半月后。

      苏弘大咧咧地蹲在落星湖畔,眼珠子跟着湖里的肥鱼是转过来又转过去,口水都要掉下来。手中拿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雪王冰凤笛,却是当作一个不太趁手的鱼叉,每每想插鱼却只搅混了一方澄澈。

      身后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并不起身,自顾自地扬声道:"还会来见我,你的心肝宝贝儿没事了?"

      来人正是裴元:"劳动师父出手,自然••••••无事。"他竭力试图平静,却不由自主地透出一股涩然:"不过是疤痕难去,至于手,师父说能救••••••不过再不能如先前灵活了,医之一道,医之一道也许再难寸进。"说到最后,几不能闻。

      "喔,为何不开云栖松?"

      "•••••••星河是我万花门人!"不是那群西湖小黄鸡!

      "那么就更是活该,一个大夫把自己搞成这样怪我咯?我又不是他的锋针读条~~"苏弘无谓地挑了挑眉。

      这读条又是何物?裴元不想与他理论,只因他已失了冷静:"你整日只知在外流连烟花之地,又懂得什么?我好容易养大的孩子,天资卓绝,颜仪若仙,恍在昨日,而今双手被废容色可怖,你••••••我••••••""活人不医"一向镇静到无情的声音燃着丝丝怒火,却不知对谁而去。凶手?苏弘?曲星河?还是,他自己?

      "哟,这是怎么了裴怨妇?看你这模样莫不是人到更年期,春闺寂寞?"苏弘拍了拍手爬起来,无所谓地把犹沾水迹的雪王冰凤笛往脑后一簪:"师兄唉声叹气老不好,多半是闲的瞎操心。算你好运,我这有万花秘传美容养颜十全大补碧露丹,保你一吃气色红润,二吃肤凝白雪,三吃是国色天香永远不用怕情哥哥,啊不,小师弟离你而去,远游不归啊。不要99金,不要99银,只要••••••"苏弘眼珠一转,"只要你把这落星湖里的鱼都烤给我吃!"

      裴元凤眸一眯,眼神一寒,面色一沉:"话可说的真溜!怎么着,你在外面就是这么打着万花的旗号招摇撞骗?!"

      "哎我没•••••"苏弘还没来得及分辩,裴元已抽出了腰间的笔,少阳定身,商阳钟林兰摧再补个玉石俱焚,一波带走,好的漂亮!苏弘连个星楼都没交就被吊打完毕。

      苏弘不甘心地挣扎:"卧槽不公平!你是在报复我说你怨妇吧是在报复吧!"

      裴元施施然将笔别回腰间,拍了拍手召来两个小仆,:"把他手脚捆了倒吊在三星望月上面,三个时辰。"又瞥了苏弘一眼:"以•儆•效•尤。"

      苏弘双手扒地临死挣扎:"裴元我可是切身知道你的小师弟的感受的!你这样对我还想我去给他做心理辅导?做梦!"

      "我不需要求你~~"裴元掏出谷中女弟子先前给没有毁容的曲星河画的像,展开,在苏弘面前一晃。

      然后无视了某只被拖走的的弃治花,伴着"啊啊啊啊大师兄我错了小师弟有姐姐妹妹吗不要这样放开我我要去好好疼爱小师弟他现在是多么地脆弱••••••"的背景乐,裴元悠然卷起了画卷:"•••只因你这贪花好色的浪子自会来求我。"

      •••••••••••••••••••••••••••••••••••••••••••••••

      曲星河半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秀白如玉,自入谷以来日日精心呵护,浑然天成,灵巧婉转。可此刻手腕上横着一道狰狞的血疤,疤底下是被挑断的手筋,他半生功夫尽系于上,一朝,尽丧。

      曲星河试图曲一曲手指,然而手上一丝反应也无。他垂眸,敛下一片漠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何反应。

      师父说,明日便可帮他续上手筋,他却似乎丝毫不想这样做了。

      曲星河,你在想什么?快点振作起来,不要让师兄和师父担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一想到受伤的缘故,又止不住地黯淡下去。

      "哟,小师弟~~明媚忧伤着哪?"
      曲星河抬头,只见一个陌生的白发花哥倚门轻笑,只是那半隐在袖中的手腕上,嫣红的一圈,看着,怎么像是绳子勒的淤痕?

      心下稍忖,即刻便有了计较。曲星河点头为意,道:"想必这位便是苏弘师兄了罢!小子星河,还未谢过师兄救命之恩,反劳烦师兄探视,实在惭愧。"说罢重肃然:"还请师兄恕星河不能起身见礼,待伤好了,必万死以报!"

      苏弘却噗地一声嗤笑出声:"说的好像你真的想好起来一样,真是好笑。"

      曲星河一惊,哑口无言,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心思一转,又平静下来:"••••••是。我不想。"

      "为什么?"苏弘抬起右手,专注地端详着它,似乎并不在意曲星河的回答。玄色袖口滑落,露出玉雕般无暇又刚硬的小臂,添上腕上一圈红痕,艳色逼人。

      曲星河沉默,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答反道:"你有一双很好的手,练习万花武功必定事半功倍,"顿了顿:"我也曾有•••我也有一双这样的手。"

      "转移话题。"苏弘一笑,并不着恼。他轻快地从门槛上跳下来:"你活得太累。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一般有你那样的脸的人,不会活得那么累。"

      "别急着反驳,我不猜也知道你的经历。大抵也不过是软了不该软的心,救了不该救的人,导致了不该导致的结果,最后也许在自责的时候被自己救下的白眼狼反咬一口之类的罢了。"苏弘仿佛没有看见曲星河大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曲星河讶异半响:"不愧是大师兄看中的人,这般透彻,我远远不及。"复又抿唇:"虽亦不中,亦不远矣。只不过,那人不似大奸大恶的模样。他也只是个普通武夫,身手不过三流。却身中数刀几乎丧命,我救下他,给他疗伤,也骗他说给他下了慢性的毒,要他再不为恶。他发了重誓,违背了要下地狱受万鬼噬心之苦的。"

      苏弘嗤之以鼻:"誓言?那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小师弟啊,男人的话有两个时候九成九都不是真的,一个是在床上,一个是生死关头。"

      曲星河不为所动:"伤他的刀上抹了苗疆的毒,有致幻之效。他迷蒙间说了很多。他有姣美的妻子,可爱的一对儿女。他靠早年行走江湖搏命攒下的积蓄在江南一处秀美的村庄置了几亩薄田,很快就能带上一家人归隐田园了。他还惦记着过世的老娘今年祭日将近,不知今年来不来得及赶回祭扫;惦记着娘子做的水萝卜,那滋味清爽脆甜下饭最佳;惦记着要给一双儿女带他们期盼已久的玩具,女孩儿要带纸带的仙女风筝,男孩儿要最韧的牛筋制的弹弓。这些我都知道。"

      曲星河停了下来:"我不是不知道他被仇家追杀。可是你说,身中幻毒,神智不清,心中惦念着的最重要的东西不过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这样的人,能坏到哪去呢?"

      苏弘安静地听着,似乎不想再多做评论:"然后你就救了他。"

      曲星河偏头,望向窗外。窗外紫色的花海随风摇曳,美不胜收,仿佛那个已经不年轻的江湖人心中最美的梦。:"是,我虽知行医不辨伤患,却也不愿搭救一些会给我,会给天下添上无数更加无辜的伤患的人渣!"

      "可他究竟不是那样的人渣。"曲星河叹道,他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迷茫,仿佛在对苏弘说话,又仿佛只是对自己问道:"他做错了什么呢?他也不过是一个敢于放下一切回归平淡只为为他的妻子分担家庭的重任的丈夫,一个愿意洗净血腥为孩子撑起一片青天的父亲罢了。"

      "我的父亲若还在世,也会是那样的好丈夫,好父亲的罢••••••"

      "江湖弟子江湖老••••••"苏弘轻佻地笑起来:"到老谁能忘江湖?"

      "••••••而他果真这般懂得放下,你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模样了。"苏弘的声音忽然化作冷涩的冰泉,一下子把曲星河浇醒了。

      "你说的对。"曲星河敛眸,眸光幽深:"大概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总是能为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付出一切的,无论代价是什么。"

      "哦,那这个心有苦衷的「好人」付出什么?"苏弘饶有兴致地问道。

      "付出了上千条无辜的性命,付出了一场人间惨剧。"曲星河冷冷地说道。

      "我费尽心思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又精心调养好了他的身体,替他买了给妻儿的礼物。他说,他会用余生弥补一切他所造成过的伤害,只是希望他的妻儿平安,这一切与他们无关。我心软了,为那一份慈父心肠。"

      "所以我采药归来,竟看见一个苗女叽里咕噜地嚷着什么,悍然向他出手的时候,直接出笔,猝不及防之下将她打得重伤。"

      "我太鲁莽了。"

      "后来我搞清楚了他究竟做过什么。那个被我绑起来的年轻苗女用磕磕巴巴的官话怒吼着。我听懂了,我为什么要听懂?!"

      "十二年前,天一教和叛军勾结,将繁华热闹的李渡城变成了一方死城,尸人横行的人间地狱。可是你知道吗?当天一教被高高的城墙堵在城外不得其门而入之时,他带着他的妻儿在逃往江南的路上被抓了。他拼了命想保护家人不被做成尸人,但是除了真的几乎把自己的命拼掉,什么也做不到。而领头的天一首领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知道李渡城中一口水井的取水源,而守李渡城角门旁一个不起眼的狗洞的,是他早年性命相托的兄弟。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为了救他的家庭,他带着致命的毒,进了李渡城。"

      "而不巧,我不明真相的父母只知道李渡城戒严而没接到停止供应菜蔬的消息,而李渡城向来离我家不远,遇上了什么危险,跑还来不及吗?至少,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

      "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曲星河的表情似哭似笑,脸上那长长的伤疤曲扭着仿若恶鬼。

      "我救了害我自幼孤苦无依的凶手,救了我杀父杀母的仇人,更救了一个必须对李渡上万冤魂负上罪责的罪人!我怎么就有这么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生死人肉白骨的妙手呢?我怎么就医者仁心了呢?我当时就应该在他身上补个千刀万剐!!"

      "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和他拼命,他雪亮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第一刀险些废了我的眼睛••••••我向后一闪,那刀顺势下削,挑断了我刚抽出笔的右手手筋。"

      "唯一让我能侥幸活到现在的,不是我的武功,不是我的医术,而是我拼着剧痛和透胸一刀的险,在左手被挑断手筋前解开了那个缚着苗女的绳结。"

      "那个年轻娇俏的五毒苗女用生命清理了门户。"

      "尽管她至死也不知道,她杀死的并不是叛徒天一教在中原的暗棋,不过是一个被胁迫的普通人。"

      曲星河机械地诉说着,他失了神采的眼睛里倒映着苏弘的身影。"多可笑啊!我救的好人助纣为虐害死了无数无辜百姓,我伤的坏人却助我手刃仇人而不用手染鲜血。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呢?"

      "我为医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恶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作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身心凄怆,勿避崄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护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这是我杏林弟子的入谷誓言。可我现在却不能行此医道了!我,我做不到!"曲星河的泪终于滑落,那道浅浅的水痕转瞬即逝。只有那粒摔碎在地上的泪珠,无言地诉说他的隐藏极深的脆弱。是啊,他也不过是一个刚刚十八的青年啊!

      "我救下一个人,焉知会不会害了另一个人?那我究竟是在悬壶济世,普救苍生,还是在助纣为虐,为祸世人?"

      苏弘看着脸上一片迷茫而心死的曲星河。屋里燃着宁神的药香,雕花窗子又紧紧闭着,烟斜雾横里,曲星河的眉眼都模糊了,只有他原先进来时没关的门开着。他背光而立,那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曲星河抬首,苏弘仿佛看见了他十六岁的自己,也是这样倔强而狂傲地昂起了头,悍然和自己的眸子撞到一起。

      苏弘突然笑了:"小师弟啊小师弟,既然这样,天下的医者岂不是个个都是杀人的罪犯?好!那明天我就把杏林一脉的弟子尽数杀了!"

      "你?"曲星河被他身上忽然席卷而出的戾气一惊。

      他••••••是说真的!他真的会对万花同门下手!此人的心性,竟凉薄至斯吗?曲星河惊怒道:"他们为人开解了无数病痛!而且他们又没有救那种濒死的恶徒!"

      "这不是挺明白一个小孩儿么,钻的什么牛角尖啊。"苏弘拣了颗床头的花生,抛进嘴里:"那我问你,医生不能救人,你说因为救下一人也许会反而伤到其他无辜的人。那官府中推行改革的人呢?他怎么知道百姓要为他们的改革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街上卖包子的呢?他要是施舍给一个小乞丐一个果腹的包子,你怎么知道那个小乞丐会不会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恶棍?那么,他们所做的不是善行吗?不是要被惩罚吗?"

      "我••••••"曲星河无言以对。

      "我看你是被你裴元师兄忽悠歪了!他自己说什么活人不医,其实他的心肠最软。"

      苏弘拈起一粒白胖可爱的花生,张口便将秘事娓娓道来:"他早年父母亲族皆因「阎王帖」肖药儿与人斗毒而牵连而死。辗转踏上医途,却于无数生死间悟得己之渺小。遂寄望于传授医术,又忽视了不是所有人都似他家境优渥,通晓诗文,医术难以传播。幸好,在迷惘之际,他遇见了医圣孙思邈前辈,点拨于他。既感天下之人无有医完之日,便立志习百家之长,著医书,使医道光复,人人自医。然天下医者答应授他医术,却又担心从此断了生路,他这才立誓,从此以后,隐居万花,非外界宣判不可救的「死人」,不出手诊治,不与天下医者争锋。从此,落得个「活人不医」的凶戾名声。"

      "他叫万花谷弟子出门少医,为的什么?万花谷医术独步天下,见人就医,其他的医者还要不要饭碗?那医术还如何弘扬?徒留万花一脉独霸天下,固步自封吗!"

      "要我说,他这样宠爱你,简直太正常不过了!你们是一样的。自己受了委屈,却默默地把伤疤埋在心里,反希望别人不要也像也再受自己的苦痛。唉!"苏弘是越说越气,咬牙切齿道:"做大夫的是不是都是那么傻!特别是你们两个医道天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般的受气包!换我•••换个人,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方一解我心中苦恨!"

      稍稍平复心情,苏弘瞪着整个人都懵了的曲星河,脑门的青筋一跳:"姓裴的那二逼是不是忽悠你要找什么道了?"

      "大师兄才不是什么二,二••••••"曲星河涨红了脸,气愤地想反驳,从小受的教育却让他无论如何也吐不出那个市井俚语。

      “他不是,你就是!你自己走出的路,不就是你的道?你还要去哪里找什么医道!”苏弘忽然厉声喝道!”曲星河怔在当场,带着些许被震慑的迷茫,眸中又带着一丝似懂非懂的明悟。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医道瓶颈能否突破的契机,已经近在眼前。

      苏弘一字一句道:”被自己所强求之医道束缚的医者,本就是天下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他一双桃花眼灼灼生辉,声音却似当头棒喝晴空霹雳,震的曲星河说不出话来。

      曲星河眨巴眨巴眼睛,独自出神了。

      不久,畅快的笑从屋子里席卷而出:“想那么多做什么!当救则救,无违本心,这就是我曲星河,独一无二的医道!”

      他挣扎着起身,残破的身体刚刚被“修补”好,看着仍然狰狞可怖。但当他盈盈下拜时,一身风华却好似比容颜全盛时更进一筹:”星河,谢过师兄!”

      “所以才不喜欢你们这群老古板,好在你还来得及掰歪了。”苏弘受了一礼,觉得自己的画风都不大对头了,无奈地嘟囔了一句:“虽然阿裴会打死我这个诱拐他家小甜菜啊不小师弟的坏人••••••”

      曲星河正色:“师兄此言差矣!多亏师兄点醒于我,星河只有感激的份,大师兄也不必再为星河挂心了••••••我,我也要向大师兄致歉才是。”说到后来,他微微低下了头,语气却愈发坚决。

      苏弘的眼神漂移了一下,抓了一把花生,嚼嚼嚼。

      曲星河却不介意,他深深地向专注吃花生的苏弘长拜及地:“苏师兄能有此明悟,果应浸研离经之道日久,方能有此造诣。星河实在远逊,如今还盼师兄教••••••”

      “不,我专修花间三十年。一直人头狗,从未被超越。”

      “••••••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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