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绰有玉》溥原

2、梁情的恨 第二天清

　　第二天清晨，我起了个大早，刚打开门就感到了一阵寒意，院里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我用指尖沾了点雪在舌尖尝了尝，还不及春日兄长带着我出游，所饮山间的清泉甘甜。
　　“小姐，”心宁沿着回廊走过来，手里抱着湛翠白纹玉瓮，声音带着一丝好奇，“您让我寻来这玉瓮，是做什么？”
　　“要这玉瓮……”我从心宁手中接过，抱在怀里，又想起昨夜子霖尝到这雪的笑容，饶是素日神情清冷的他，也有那样难以遮掩的欢喜，“走，我们梅园摘雪去。”
　　梅有香气，不同的花朵却也深浅各异，我和心宁只拣刚绽开的花骨朵，香味适宜，用玉箸拨开厚厚积雪，将紧依着花朵的一层细雪，轻轻地拢入瓮中，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好容易得了一瓮。心宁将玉瓮封好，我在院里的一棵老梅树下挖了个坑，将玉瓮埋了进去。等到开春拿出来煮茶，想必自有一番甘甜。
　　出了梅园，我径直去了瀚月居。新年将近，广之和子霖这一次归家，明年开春才会回来。不出所料，进入院中，他二人皆正客房在收拾行李。只是，不同往日肆意，广之一脸凝重，子霖亦面有忧色。
　　“哥哥，”我扯了扯兄长的衣袖，他随着我出了屋子。
　　“梁家来信，”还未待我询问，兄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似有担忧，“情儿病重，怕是熬不过这两日了。”
　　“怎么会……”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情儿，情儿，情儿……她是世人称道的梁家梁情，颜如舜华，六艺皆通，蕙心纨质，她亦是与我最为交好的情儿姐姐。“绝不可能，月前与情儿姐姐一同去进香，看她气色还是好好的。”
　　“听说是得了寒疾，入冬只有点小苗头，断断续续不见好，突然发作起来病来如山倒，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兄长顿声一叹，“听说恰逢太子出巡至牧野，已经破了礼制，在她床前守了两天两夜了。”
　　梁家小女梁情与太子隰寻的故事是世家的一段佳话。他二人青梅竹马，梁情及笄之后太子曾多次向圣上求旨迎娶。奈何作为梁家唯一的女儿，婚配不仅关乎家族，甚至朝堂动向，虽然隰寻身为太子，但这些年二皇子也颇有建树，深得圣心，个中牵制，祖父叔父都讳莫如深。只是兄长和广之隐约提过，太子生母本就出自梁家，若娶了梁情，加之方梁世代交好，圣上犹恐太子一人独大。情儿姐姐和太子的婚事也因此一直搁置下来，太子一怒之下请旨征战西域，饮血三年终获捷报，圣上大悦论功行赏，他交出兵符，不要名不要利，只一心求娶情儿姐姐，终于感动了圣心，圣上赐婚，情儿姐姐明年开春就要嫁入皇家。
　　只是，这一切变故来得太突然，我心中如行危冰之上，瞬间充满压抑却又心存侥幸，向兄长问道，“祖父可知此事？”
　　“得知消息后已派人去后院送信，这会怕是已经知道了，”兄长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阿娮莫急，待我请示祖父之后，与你一同前往梁家。”
　　我想只能如此，便匆忙回院中收拾行装，打开柜子，却看到去年生辰情儿姐姐为我绣的手帕，用了极为罕见的一种线，乃是广之在外游学期间偶然得来。这帕子平日外人看只道是花纹繁复精美，只有在晚上对着灯花才能清晰看到一只小鸟趴在梅树枝头的图案，家中诸人，都不及她最知晓我的心意。梁家兄妹虽多却只有她一个女孩儿，我家中平辈相近的也只有兄长，所以我们两个女孩有许多的话在一起说，许多的事拿来一起笑，一起分享，一起回忆，一起珍藏……
　　燕郡和牧野相距并不远，到达梁家已是午后。虽然心中早已急不可待，还是随兄长去拜见了梁苏氏。看到梁苏氏的时候我心中一惊，这位在梁家雷厉风行，风华无双的妇人，不知何时已双鬓染白，神情憔悴，露出疲态，顿时我心存的那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兄长并不适宜与我一同去看望情儿姐姐，便先带着行装去了客房。梁苏氏领着我到了情儿姐姐的门前，眼角似乎还有泪痕，“阿娮先进去，情儿这会当是醒着在，她昨日说想吃京城的香叶糕，太子差人去买了，也应快到了，我去看看，待会再送来，你与情儿多说些体己话儿，也好让她……安些心。”
　　“嗯，”我轻声允诺，不敢再说些什么怕触动梁苏氏的心，目送她离去。正欲推开门，却恰逢广之和子霖从屋里出来，他们清晨回来，到了已有一会儿了，见到我并没有过多惊讶。
　　“阿娮去看看情儿吧，”广之似有我从未见过的凄凉神色，亦并未多言就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的眼睛突然酸酸的。突然有人摸了摸我的头，随即将我拥入怀中，“快将你的眼泪蹭干，免叫情儿看了徒增伤心。”
　　“嗯，”我虽口上应着，却在子霖的怀中静默地流下了眼泪，事发突然，后来又匆忙赶路，心存侥幸，直到到了梁家，我才真正的意识到，情儿姐姐可能真的……要离开我们了。
　　片刻过后，我进了屋子，“情儿姐姐！”我如往常一样愉悦地唤着她的名字进了里屋。情儿姐姐卧在床上，骨瘦如柴，面色苍白如玉，不见一点血色。
　　“民女方绰拜见太子，”我看见坐在床前的太子隰寻，心中还是一热，这个常常从情儿姐姐口中听到却从未见过的男子，黑袍金带，贵气天成，目色沉厉，让情儿姐姐心甘情愿等了那么多年。
　　“嗯，”隰寻说话间并不看我，只是望着情儿姐姐，缕了缕她额前的碎发，眸中尽是柔色，“你盼了她许久，与她说说话，我去外屋，待她走后，再来陪你。”
　　“好，”情儿姐姐勉强挤出个笑容，却不知这笑容让身边人看了更添心酸。
　　“情儿姐姐，”太子走后，我坐到她的床前。她握了握我的手，十分心疼道，“才赶来的么，冷不冷？”
　　其实屋内燃着热炉很暖和，我鼻头一酸，如往常一样撒娇道，“又冷又累，想和姐姐挤一床被窝。”
　　“你呀，”情儿姐姐有些哭笑不得，往一旁挪了挪，“那你爬上来。”
　　“嗯，”我钻上了床，却害怕让她再受寒，没有真的挤在被窝里，只是用自己的雪貂披风盖在身上，靠在姐姐的肩头。
　　“阿娮也是将笈之年了，”情儿姐姐喃喃道，“那会刚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中，我就在想，这么个小可人儿要是我的亲妹子就好了。”
　　“姐姐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亲姐姐般，”我拥了拥她，甚至能感受到骨头的硌手，强忍着眼泪。
　　“小傻瓜，”情儿姐姐叹了口气道，“如今你也这般大了，姐姐不能陪你许久了。只有两件事嘱咐你。”
　　我乖乖道，“姐姐，你说。”
　　“阿娮，我们方梁不比其他人家，这是我及笄之后才明白的。身在其中，虽然荣华无限，可是其中盘根错节，亦非你我可以左右。我这病说是突然，其实我心中早已有数，这些年种种早已郁结在心，我只求她日你若不能遂愿如意，切不可灰心丧气。这是其一。其二，以后，你要记住，任何时候，多存些心思总不是坏事，家门保护你无忧长大，以后的路，你必须自己提起小心。”
　　情儿姐姐似是交代遗言般与我说话，我却抑制不住眼泪。“姐姐，我想你长长久久的。”
　　“我也想长长久久的，”情儿似是自嘲一笑，“阿娮，未来的太子不会没有妻室的，一想到隰寻会另娶，我竟然有一丝不甘和难过，阿娮，我是不是很自私，我不敢告诉别人，可是，我好恨啊！”
　　“不会的！”我抱住情儿姐姐，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衣领中，我感受到了这个冬天最大的寒冷，充满绝望。

作者有话说

　　作者快过生日了~却把女主角最好的朋友写挂了，呜呜，善哉善哉，女主角要走上强大之路喽，其实没有了梁情，她的婚配也将多一点无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