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行》粒子

9、农休

　　每年的农休到了，书院大部分人都回家帮忙，虾子和我路上说说笑笑，便谈起她最近在师父文献阁里看到的趣事，这个故事发生在墙那边的世界。

　　虾子说：“你知道吗？那个世界里男尊女卑，男人在家庭里才有继承权。”

　　我惊讶地看着她，张大嘴问：“哈？男人怎么可能当家？”

　　虾子伸手合上我的嘴，说：“你听我细细和你说这个故事。那本书里写的是，有个女孩出生在一个破裂的家庭里，他的父亲嫌弃女孩的性别，所以又娶了一个挺漂亮的女人，生了一个男孩。”

　　我奇怪道：“男人还能再娶？”

　　虾子继续道：“别打断我。那个世界里男人不仅能再娶，还能娶好多个，是不是很糟糕？这个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是描写这个女孩在她扭曲的家庭里所经历的一切。比如，女孩吃饭的时候，她的后母会给她拿一个破口的碗盛饭，放下碗的时候这个破口必定是对着她的，其他人也看不到她碗的情况，女孩一开始只以为家里的碗可能都摔了口子，也没做声，只是掉个方向吃饭，然后留意其他人的碗，发现其他人的碗都是好的，只有她的碗破了。”

　　我惊道：“这女孩是不是打了她后母一顿？”

　　虾子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不要拿我们这个世界里的观念去猜测那个世界。女孩和她父亲说了，她的后母却装可怜说自己不知道，只是顺手拿的。你想啊，怎么可能每天都正好给她破碗？怎么可能每天正好破口就对着她呢？这女孩心里知道，但是也不跟她后母再争辩什么。”

　　我咂嘴道：“这个故事不好，这女孩一点也不如我们女尊国的女人，我不喜欢听。”

　　虾子说：“我还没说完呢。刚才那事啊，在这个女孩的生活中，也只是小事，那本书里描写了很多女孩平时的琐事，女孩的后母每次都会装作自己很无辜，说自己没有心计，来博取女孩父亲的同情。久而久之，女孩的父亲疏远了女孩，觉得女孩好吃懒做，斤斤计较。只有两人在时，后母对女孩冷嘲热讽，当父亲在时，后母却对女孩表现地事事关心。女孩那些不满在父亲眼里，就像对后母恩将仇报，于是女孩也减少了自己的诉求。有一天，女孩发现了后母的秘密，原来后母是二婚，曾生下了一个儿子，因为嫌弃对方太穷，就离了婚，把儿子过继给她姐姐，后来嫁给了女孩的父亲。又有一天，女孩发现后母再与其他男人勾搭。终于有一天，女孩的父亲陷入了牢狱之灾，后母指着女孩的鼻子大骂：‘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反正你父亲也进去了，以后我们一拍两散，各过各的！’女孩沉默的全身发抖。于是她开始问后母一些事，在提到某人名字的时候，后母明显情绪激动起来，而这个人的名字就是后母曾经勾搭的男人。”

　　我睁大眼睛，看着虾子问：“你是说？后母和这个男人？嗯？嗯？”

　　虾子说：“故事里没有记录哦，这个故事全是以这个女孩的口吻写的。若干个月过去，女孩的父亲出来了，那个后母曾经勾搭的男人进去了。”

　　我惊讶：“哈？你逗我呢？这种故事不是应该是司法黑暗啊什么的结局吗？”

　　虾子拍拍我道：“你没猜中！这个女孩的父亲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搂着后母和他的儿子，说以后会好好对他们。”

　　我问：“女孩呢？”

　　虾子说：“女孩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啊。故事里这个女孩到那一刻突然明白，其实很久以来，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不小心多出来的。父亲说，是后母借了钱，将他救出来的。后来女孩找了工作养活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她总觉得后母如果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会害他父亲，所以她为自己留下来找了个借口，直到有一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父亲后母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认出她，女孩觉得自己一定是透明的，于是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发了很久的呆。”

　　我问：“这个女孩是不是后来黑化争夺家产了？”

　　虾子翻个白眼道：“这个女孩不是我们女尊国的，你别老是拿我们的观念去预测她做的事。后来这个女孩偷偷哭了几个晚上，就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也不再和自己父亲后母多来往了。”

　　我叹气道：“这是什么破故事，没有头，没有尾。这种故事你为什么还觉得有趣，关键你还跟我说。我不喜欢这个女孩子的性格，都说性格决定命运，这个女孩子太糟糕了。”

　　虾子也叹气道：“你只听了这个故事，却不知道这个故事里透露了多少信息。那个世界只有男人可以继承遗产，所以女孩自然是没有用又多出来的人。师父文献阁里的书，都是记载了那个世界发生的真实事件，这一个女孩的命运可以折射出那个世界里千千万万类似孩子的命运。你还是太年轻了，卫若啊卫若，你什么时候可以长大？”

　　我问虾子：“你说了这么久，女孩的母亲从来没有出现过。”

　　虾子说：“你也发现了，故事里这个女孩曾经做了几个梦，与她母亲有关。每次梦到她的母亲，女孩都会哭的肝肠寸断。但是故事也没有正面记载这个女孩的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个梦也很有趣，女孩梦见一个大房子里，住着她的父亲后母一干亲戚，她便挑了一个远离他们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曾经住着外婆，可是不久前去世了。女孩打扫这个房间时，发现母亲以前穿的一件漂亮的湖蓝色长裙挂在墙上，桌子上放着女孩母亲从前用过的针线盘，还有一些母亲从前的衣服堆在另一边。女孩楞在那里，眼泪止不住的流，心里纠的厉害，便醒了，醒了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哭，以后每每回想，也只会默默流泪。”

　　我好奇道：“女孩哭什么？她想她母亲了？”

　　虾子拍拍我，说：“唉，我哪知道那么多，书里没写女孩在想什么。”

　　我问：“那然后呢？”

　　虾子说：“没有然后了，还有什么然后啊？”

　　我挠挠头：“啊？没有然后？怎么没有然后了？这什么书啊？烂透了！”

　　虾子摸摸我，说：“对啊，烂透了，真是个烂故事……”说完，她看了看那面墙所在的方向。那里仍然曲折绵延，倒映着女尊国湛蓝的天空，平静又安逸。

　　亘古恒常的时空里，这个故事比不上一颗瓦砾子，也许这个女孩早就去世了，虾子看了她的故事，说给我听时，我看到她的眼里浓浓的忧伤，我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虾子虾子，我是不是太傻了？

　　虾子虾子，我是谁？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明明是个烂故事，我看着你的眼睛，却想哭。如果我是这个女孩，我一定要改变这个故事，那时候，你会不会看着我笑，说我很厉害？

　　虾子虾子，可不可以闭上你的眼睛？我看着你的眼睛时，只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