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行》粒子

33、虾子的成人礼

　　我不知道虾子的年纪，只是知道自我出生之日起，她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只觉得她和我一般大。可是有一天她们和我说，虾子要进行成人礼了。

　　师父把我叫进屋里，教导我必须帮助虾子完成成人礼的仪式。以前从来没有教过的远古咒语，也让我必须熟记，不能出一点错。我一直勤学苦记，生怕给虾子的成人礼造成麻烦。

　　背的烦躁时，我便去找巫婆婆。所有人都在忙着他们各自手上的事，没人注意到我。巫婆婆还在她那间带阳光的屋子里，只是日渐消瘦。她每次见我时，眼里都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浓，只是那时的我刻意忽略，现在再想起时，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做哀伤。

　　她给我讲很多新奇的故事，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没有被记录在典籍中的事，能查阅到的也只有零星，并不全面，有时也并不客观，并不真实。

　　她摸着我的手，我看着她粗糙手背上的青筋，听她一遍遍地说：“卫若，到了那一天，不要害怕。”“卫若，我也许陪不了你太久了。”“卫若，以后一定要好好对自己，无论别人对你做了什么，都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那时只觉得巫婆婆的身上很暖和，赖在她怀里，不想起来。

　　虾子成人礼的前夜，她们让我搬到了祭典的大殿里。大殿横梁很高，空荡荡只有我一人睡。她们说：“在仪式举行前，你必须好好睡一觉。”说完，她们又出去忙了。

　　我是想好好睡，却噩梦连连，于是便不敢睡了。正好这时典乐响起，我起身下床，着一身素色长衣，循着乐声走到大殿门口。

　　高高的长门，月光照进来，让我的影子也变得细长。

　　我轻轻推门出去，深红的大殿长门外，高高的台阶下，乌压压一片，她们都穿着华服，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不言不语。

　　前方的祭典台上，虾子一身戎装，我想起来很久没有见过虾子了。她们说她要从军了，她们说虾子以后会当大将军，她们说虾子的侍郎给她连夜赶制了盔甲，以备她之后征战沙场。那时的我呆呆地听着，总是想象不出，对我很温柔的虾子穿上盔甲是什么样子。

　　虾子向我走来时，我完全处于游神状态，直到她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时，我才回过神来。

　　虾子要成人了吗？可是我还停留在和她一起捣蛋调皮的回忆里，如果她成人了，我要怎么办呢？如果她以后征战沙场，我要怎么办呢？

　　虾子托着我的手，引着我走上祭典台，台上微风阵阵，吹起长衣翩翩。我愣愣地看着虾子，觉得她一身戎装的样子英气十足。

　　典乐变换旋律时，仪式正式开始。

　　我只了解我需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大殿台阶下乌压压一片全都跪下时，我吃了一惊。

　　女尊国中挑选的几百名优秀巫女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歌声悠扬空灵，衬得月光也变得朦胧。我看着虾子站在高高的祭典台上，俯视万物的神情，心里升起莫名的情绪。

　　虾子的侧脸在月光下是那么美，她照顾了我很久很久。

　　我想起师父问我，卫若，家国天下和你自己，孰轻孰重？

　　我跪下身，朝师父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师父！”

　　我以为师父会高兴，可是当我抬头时，她满脸泪痕，搂住我，我从没有看她哭的那么伤心。

　　仪式继续进行着，虾子威严的声音穿过大殿下每一个角落，她已经开始宣誓了。

　　我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拄着拐杖，穿着黑袍的隐者，他的拐杖上挂着一个铃铛，每次落地，铃铛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慢悠悠地走过我时，轻轻地吟唱着奇怪的歌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人来人去，不过一抔黄土……”

　　我回头看他时，他已消失不见。

　　我默默地看着虾子的背影想：虾子，你会不会因为我高兴起来？你会不会因为我，做成你想做的事？

　　虾子宣誓结束，回头看我，眼神里都是温柔。

　　她抽出腰间的宝剑，轻轻递给我，说：“这是我给你的护身之物，斩杀世间一切神妖鬼怪。”

　　我接过宝剑，抽出鞘，寒光毕现。虾子半跪在我面前，我举剑宣誓，那些誓词早已背的滚瓜烂熟，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宣誓完后，虾子并没有起身，俯身大拜跪于我面前。

　　大殿下乌压压一片，全都俯身大拜，一切都静悄悄，只剩月光见证着这场仪式。

　　我收起剑，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质弯月形匕首，开始吟唱远古咒语，祭典上只听到我一个人的歌声。我默默地看着跪拜在我面前的虾子，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虾子，我这样做，你会不会高兴起来？你会不会因为做成你想做的事，一身荣光的站在女尊国的顶峰，睥睨众生？

　　咒语已经吟唱到末尾，我的手开始发抖，虾子，你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我，否则，我会害怕……

　　“以我之命，许你永世不死之身……”我吟唱完最后一句，哀伤地看了虾子最后一眼，提起匕首向自己胸口刺进去，再ba出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全身。

　　我看着自己的血喷在虾子身上，她惊恐地抬头看我。

　　我模糊地看着她起身扑向我，惊恐地大叫着“不要！”，周围的祭司纷纷冲上去拦住她。

　　我的身体已经没法支持下去，倒下的瞬间，看着虾子发了疯一样想往我身上扑，听不清声音，看着她的嘴型，好像在叫我的名字：“卫若，卫若，卫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啊，不要啊，求你……”

　　我以为卫若会因为我开心起来，我以为这是她想要的……

　　为什么她却在不停吼叫哭喊，她看起来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和师父一样，和巫婆婆一样……

　　虾子，有我在，你不会死……

　　家国天下和我，你会选哪一个？

　　我看着虾子模糊的身影，闭上眼，陷入了永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