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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埋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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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那天,阴沉沉的天闷湿阴冷,我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打坐静心,凝神将身下的透明触角发散开去,四周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清晰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现不对劲了,回神的时候已经晚了。
感觉胸口闷闷的,钝钝的,接着什么东西从我胸口慢慢溢了出去,头开始变的昏昏沉沉,之后便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我迷糊地睁开眼,四周一片人影朦胧,隐约听见师父的声音:“不好,是离魂症!”我感觉被人急切地拍打着,“卫若,醒醒!卫若!醒醒!”
“她的魂魄不能归位了,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
“卫若!醒醒!卫若!醒醒!”
我挣扎着想要醒来,想开口说自己听到了,可是全身却无法动弹。
只能再次沉睡,四周慢慢陷入一片沉寂,黑乎乎的。
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沙土飞扬的战场,夕阳如血,我似乎被人扛在肩上,全身颤抖,虚弱地不能动弹。
隐约听见扛着我的人向前面走着的人喊道:“主帅,巫祝快不行了!怎么办?”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回头看我们,皱眉道:“大家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我听到后面一众士兵都开始休息,最前面那人朝我们走过来,扛着我的人在她耳边附语:“巫祝素来身体就弱,一向比我们预先知道危险。我们一路过来都很顺利,这已经很奇怪了,自从进了这片区域,巫祝的身体便一直不停地虚弱下去,可见有事要发生了。”
那人听了,皱着眉头不说话,从扛着我的人手上慢慢接过我,我惊得咳了好几下,那人的脸,我伸手摸了摸,禁不住问:“虾子?”
那人低头莫名其妙地看我,搀着我走到一棵大树下坐好,掏出一些干粮,撕了些泡水软化后喂我。我根本
咽不下这些粗糙的东西,只得在嘴里含着。
那人看着远方风沙弥漫,说:“你再撑一会,我知道你不好受,穿过这片区域,我们就能回去了。”
我虚弱地吐掉嘴里的干粮,说:“主帅,不要再冒险前进了,我们绕道吧,求您了,我虽然现在没法看到未来,但是那绝对不是好的兆头。”
那人却一点都不为所动,说道:“绕道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你的预感有多准,是不是事事都能应验?如果并不会有事发生,那绕远路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巨大的耗损。”
我心中焦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虚弱地回道:“巫祝之事虽然不能事事应验,但是七八分总是有的,如果主帅想要知道确切的未来,我可以再努力一次。”
那人厉声道:“不用,我知道你每次只有让自己身体虚弱到一定的波频,才能进行探寻预测,可是现在正是用兵之时,若你再虚弱下去,我们可能要损失一员大将了。你要记住,我的命就靠你了!”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只得不再说话,靠在大树上平复心绪,说不定我的预测是假的,也许我们可以顺利穿过这片区域,这一众士兵都可以回去和家人团聚。我默默看着“虾子”,发现虽然神似,但是那人的棱角比虾子更分明,她一身战袍,肃杀之气旁人都不敢靠近,虾子是没有战袍的,也不会这么严厉说话。
我定了定神,开始休息,那人便起身离开去准备行军的事。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觉得有人把我扛起在肩上,一路颠簸。
突然地鸣兵大作,四周的喊杀声炮火声,空气里的血腥味肆意弥漫,谁在喊着“不好!有埋伏!”我挣扎着想睁开眼,却感觉风沙扑面。我想也许我已经死了,或者尸体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一星半点的还有感觉。
“保护巫祝!”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我禁不住吐了一口血,又昏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污里,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扛着我的人已经受了伤,在一旁喘着气无法动弹。环视一周,这片战场上已全是碎石瓦砾,夕阳的余晖映照着遍地的残尸,满眼都是红色。
我虚弱地撑起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四周走去,身后的残兵便起身跟着我往前走,我问他们:“虾子呢?”他们满身血污,满脸疲惫无神,摇着头。
我跌跌撞撞地失了魂,嘴里不停重复着:“虾子呢?”偌大的战场,只有风沙卷过的沙沙声,却没有人回应我的话。
满地的尸首,血和肉混合着,搅的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食腐的鸟类在空中盘旋,那凄凄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我的虾子,她一定还活着,她还在喘息着,盼着我去她身边,她说她的命,就靠我了。
看不清自己被什么绊倒,摸爬着跌跌撞撞,虾子一定躺在哪里等我。我一具一具地翻找,手上沾满那些尸体的血污,每翻找一具,都祈祷着那是虾子,每每发现不是虾子,心里又松了一口气,翻找的麻木了,便胡乱地坐在尸体边的空地上,喘着气看着天上盘旋的秃鹫发呆。
那些残兵也并不说话,跟着翻找,他们也许不知道我在翻找,也许知道,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和她坚持下去,要求不走这条路,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如果我的身体再坚持一会,她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帮上忙?
我继续起身翻找,我怕那夕阳一旦下山,便不再好找,气温下降了,虾子如果受了伤,她一定会冷。我仍然不停的翻找,其实那些尸体,已经很难分辨了,也许我翻过去的其实是她,但我没认出她,那该怎么办呢?只是这样翻找,会让我焦灼的心好受一些。
原来尸横遍野是这样的景象,他们的尸体冰冷僵硬。我上一次醒着的时候他们还笑着蹦着,互相说着回家之后要好好洗个澡,大吃一顿。寒风呼呼地吹着,突然感觉自己连呼吸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看见虾子的时候,她依然如战神般英姿飒爽,我跌跌撞撞地爬着过去,一路的哀嚎,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虾子跪坐在夕阳下,她的头高昂着,只有她才能把战袍穿的这样英气,只有她才能让整个战场都为之失色,那天边血红的夕阳映着她的轮廓,只剩黑黑的影子,我抹着眼泪哭嚎,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红色般朦胧。
我的虾子,她跪坐在那里,背上插着一支长枪,直穿胸膛,她的头高昂着,就像她生前一样,一次都不愿意屈服。我满身泥血地爬到她身边,不敢大声喘气,伸手去摸她的身体,已经冰冷。
我哆嗦地呵了呵手,也许是因为我的手冷,所以感觉不出虾子的温度了。我不想承认自己看到的那些,眼泪在眼里满满地打转,再次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摸了摸她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地哭嚎起来,眼泪奔涌而出,把她的尸体抱在怀里。
我的虾子曾经说,回去之后她就卸甲归田。
我的虾子曾经说,她的命就靠我了。
她曾经站在万人之上,她的战袍曾是族人口口相传不败的神话。
如今,她躺在这里,我难受的心钝痛地无法忍受,说不出话,嚎不出声,那些悔恨那些愤怒那些哀伤那些绝望,全都郁结在胸口,我抱着她的尸体,只觉得难以呼吸,眼泪已经哭干了,嗓子也嚎哑了。
如果我再努力一些,结果是不是会好很多?
夕阳西下,哀鸿遍野,我听到残兵们一片哭声。
我看着虾子的尸体上开始浮现雾气,师父曾经说,魂魄需要血肉之躯供养,魂魄离开身体之后就会耗散。
我的眼泪再次涌出来,虾子的魂魄如果耗散消失,那我再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虾子?即使翻越千山万水,穿越古往今来,到哪里都再也不能看到她,再也不能听到她的声音,再也不能摸到她。
她是族人的信仰,是我们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啊!
虾子的魂魄浮出离体时,明亮闪耀,可与日月同辉。
我捧起虾子的魂魄,哭的不能自已。伴随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吟唱起巫族最古老的咒语,将虾子的魂魄置于胸前,那些透明的触角延伸开来,渗入我的胸口。
师父曾说过:“一具身体,不能供奉二主,我教你这禁咒,是为了让你在危机时刻,留存族人最后的血脉,他朝你若用到它时,需谨慎再谨慎。你身体素来羸弱,若将自己作为容器,保存他人的魂魄,你自己的魂魄很有可能灰飞烟灭,永远消失。”
那些残兵在大喊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虾子的魂魄能量太大,他们是无法靠近的。如果用我这样虚弱的身体去装,不知道最后我还能不能活下来?只要留着一口气,只要他们把我运回去,虾子就能重生。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起虾子的声音:我的命,就靠你了!
我的胸口像火一样在烧灼,全身都像是要撕裂炸开,魂魄的耀光让我无法睁开眼睛。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起虾子的声音:回去后我们就卸甲归田!
我虚弱地回答:好……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起虾子的歌声:曾经我们引以为傲的飞机,全都在空中灰飞烟灭,曾经我们引以为傲的坦克,全都在炮火中燃烧。从此我们美丽的家园不复存在,从此我们的孩子在战火中颠沛流离……
歌声雄浑,曲调悠扬,虾子站在万人之上,血红色的战袍在风中翻飞。
虾子啊,我疼啊!
虾子啊,我疼啊!
我撕心裂肺地喊着:“虾子啊!我疼啊!”
虾子,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