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卜卦 ...
-
我兴冲冲推开院门迈进院子的时候,东家小爷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看到我来时,才回过神来,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说:“来了?坐吧。”
我愣愣地坐下来,如果他这个时候是一脸震惊地说:“怎么又是你!”那我肯定会厚着脸皮嘻嘻哈哈,可是他表情呆滞地让我坐下的时候,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不成又被那个姑娘刺激了?那姑娘可真厉害啊,我默默地想。
小爷又开始发呆,半晌之后叹了口气,我立马坐正想说点什么,他却又开始发呆。
我看着他觉得没趣,不禁叹了口气。
太阳一点点升起,那天我们俩就这样对坐着,那些影子却变得越来越短。
微风吹过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给你算一卦吧。”
“哈?”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不算个人命运。”他回屋里拿了占卦用的物品。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里全是问号,他说他给我算卦,又不算个人命运,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我只算天下大势。”他摆好那些奇怪的东西,开始在我面前演算,一边说,“我只给你演示一遍,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以后的日子,你能在我身边待多久,就尽量在我身边待多久,我怕你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天他拿着那些奇怪的占卜用具,一边演算,一边解释给我听,我听不懂的时候问他,他再细细重新解释,但是如果已经演算过去的那些,是没法再重复的,所以他只能放慢演算速度,配合着我的理解能力,尽量让我能明白更多。
如果让我回忆,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在阳光下白白亮亮。
他推算到最后,额上已满是汗,那时他看着我说:“什么都记不住也不要紧,这句话是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西方刑会,东方木克’。不要忘记,知道吗?”
我愣愣地点点头,总觉得他在阳光里变透明了,一晃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还好好地坐在那里。
以后的日子里,我总会抽时间去看他,他也总是在那矮院里坐着发呆。
他发呆的时候,我也坐着发呆,我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起身去做饭,想那个不要他的姑娘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有时候也会想想师父教过我的那些东西,偶尔想想北边刘家幺子是不是又不安分到处勾搭别人家的女主呢?
他发完呆后,就会摸摸我的头,笑笑,然后给我讲那些大道理。我不爱听,但是我怕如果他不讲,是不是又会陷入以前的回忆里痛苦呢?总得让他分心做点其他的事吧?
他说:“一个国家发动战争,先受害的往往是双方的百姓。假如军队出征,冬天行军害怕寒冷,夏天行军害怕酷暑,那么只能选择春秋两季,如果是春天,就会荒废农田种植,秋天,就会耽搁百姓粮食收割。荒废了一季,百姓饥寒冻死的就数不胜数。出兵时用的枪支弹药,飞机坦克,送去之前油光锃亮,拿回来时破碎弊坏腐烂生锈的,多的数不胜数,更不要说那些不可返回的。士兵送去时都很健壮强韧,回来时全都憔悴哀伤,至于那些不能返回的,多的数不胜数。战争时因为道路遥远,粮食的运输有时中断不继,百姓忍饥挨饿甚至死亡的,也多的数不胜数。受害的一国人民居处无法安定,饥饱无时,在避难路上生病而死的,也是多的数不胜数。仇恨是互相种植的,战火也将绵延不断,卫若,我怕你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小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继续说道:“一个国家发动战争,为了贪图战胜国的声名,互相争夺暂时获得的资源和利益,剥夺他国百姓的财物,荒废他国百姓的家园,长远来看,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用处。仔细计算他们得到的东西,反而不如他们失去的多。进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必定需要使用精锐之师,平民百姓遭受屠杀的,少则千计,多则万计,然后这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才能得到。拥有百万战车,州邑千计,无法全部驻扎,国土广袤,无法全部开辟,可见土地是有余的,而青壮年是它所缺少的,即使这样,却让士兵去送死,加重全国上下的祸患,来争夺一座无法永久占领的虚城,他国民心不可能归顺,仇恨却已根深蒂固无法抹去,有朝一日他国必将卷土重来,互相杀伐,争端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就是弃所不足,而重所有余导致的祸根,是贪执妄念。”
我听得愣愣的,只能点点头,觉得好像有道理,但是总觉得他说的不是女尊国的历史。
他说:“杀死一个人是不道德的,必定会有死罪惩罚杀人之人,以此类推,杀死十个人,就是十倍的不道义,必定会有十倍的死罪惩罚,杀死一百个人,就是一百倍的不道义,必定会有一百倍的死罪惩罚。可是攻打他国,杀死的岂止是一个?十个?百个?称赞它是道义的行为,把自己认为的正义强加于不同信仰的人民,看着他们在炮火尘土里痛苦地死去,歌颂造成他国人民流离失所的杀人犯,尊崇他们为民族的英雄,难道这是道义的吗?功勋是踩着千万他国人民的鲜血,眼泪和残尸获得的,这难道是值得称颂的吗?举国都在反抗侵略者的战争,到底谁才是正义呢?”
他说:“卫若,如果有两个孩子在别人家里抢东西,争得你死我活,别人的家被弄的一团糟,他们仍然使劲造谣说是这家人的小孩做了坏事,这两个孩子最后一定会被众人谴责唾弃。但是,在他国的领土上,以荒唐的理由攻打他国,互相争夺迟早会枯竭的资源,却被他们国家的人民认为是正义的事,是为什么呢?可见人心真是愚昧,人的欲壑也是难以填平的,人们只会认为有利于自己的事才是对的,有利于大多数人的事是对的,即使对另一方可能是莫大的灾难。”
东家小爷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摸摸我,声音哽咽地说:“卫若,这只是开始,这还只是开始啊,卫若,多待在我身边,我怕你在这里的日子不多了,卫若,一定要把它藏起来,多待在我身边一会……”他只是抱着我呜呜地哭。
我那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小爷的头好大好重,我的肩头都被他哭湿了。我偷偷沾了点他的眼泪,是咸咸苦苦的。好奇怪的人,他总是说奇怪的话,难怪那个姑娘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