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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多少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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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碧波起,白水城又是一番春日盛景,莺啼燕舞,花柳依岸。若水河如一条玉带绕城而过,河边高翎瓦舍,人来人往。盛春之时月光甚为柔和,每天夜里都有无数男女老少挑着灯在若水边散步拉家常。月光把一切照得温和,似笼上一层白纱,璨璨流水,皎皎白月,流水人家,最不过诗画江南。
人说佳人配才子,才子佳人配美景。白水城钟灵毓秀,养出了一代又一代颜值颇高的才子佳人,以至于这些年人口激增,旅游业发展迅速。新婚夫妇举家移民盼望自家孩子长副好皮囊,女儿可飞上枝头做凤凰,男儿亦可做个上门驸马,何况这年头有那么多口味不定的富家子弟,怎么看凭长相上位似乎都远比科考来的合算又容易。再说来白水这些江南福地游山玩水的,多非文人墨客,而是各怀春心的少女才俊,总结下来一是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审美度,二还是为了后代发达能让自己晚年富贵荣华。唔,真是造福国库,造福王宫,间接便造福了后宫嫔妃和地方奸臣,这是题外话。
皓月当空,人烟寂静,更夫打着哈欠打苏府门口经过,却被呈弧线飞来的一只酒罐砸了个正着,大叫一声当即不省人事,手中器具“啷当”摔在地上。苏府门应声而开,几名侍从惊了一惊,往房梁上望了一望,急忙把人扯进了府。
不远处房梁上,一位俊逸的公子哥以手搭额观察了一会儿,感慨万千,“许是喝多了,水平愈发高了,竟砸到了人...不过既已被你家家丁救下,想必没什么大碍。”话毕且忧且从容地饮了口酒。
苏漠一柄白扇摇得不紧不慢,语气亦是不咸不淡,“好说,若是有事自是有你白榃公子担着,我这里自是没什么的。”
“你也忒不团结,”白榃抗议说,“难怪你至今未娶。江南苏公子,举世无双,前来求亲的女子踏破了门槛,现如今竟还是我这个做兄弟的陪你喝酒!不过...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苏漠淡淡地瞥过来。
“你莫不是喜欢男人罢...”白榃惆怅道,“你若是个断袖,可教人怎么看我...”
苏漠挑眉看他,沉浸在悲伤中的白榃却并未领会到一边凉凉的眼神,自顾自地扼腕唉叹,“断袖身边的男子定然是个断袖,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人他才断了袖。难怪我活到今天虽桃花不断,却也只有在屋顶跟一个男人喝酒的份!”
白扇后的面容轻蔑一笑,“无妨,你若是不娶亲,便是天下女子的福分。”
白榃长长地仰天叹了口气,双目微眯似是有了些醉意,讷讷道:“下月沈家那小子竟要娶亲了,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缠着阮卿什么似的,阮家一出事,躲得倒干净,如今倒是连夫人都有了!”
夜风凉凉,苏漠提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似笑非笑,“阮家的事,焉知与他沈家无关。”顿了顿道,“阮家含冤人人心中都有数,这么草率地要置阮家于死地,谁的意思,我们不知道也无从去猜,甚至可能我们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你这么说也...”白榃挑了挑眉,“罢了,我从不干涉我家那老头的事。啧,阮大人儒学,阮夫人贤淑,阮家又只有阮卿这一个女儿,当年王上南下巡游,她与你和一曲高山流水算是名动白水,声传盛都,这样的绝色才女,当真是可惜...若她还在,也说不定我...”
苏漠摇了摇扇子,面上是看不出的神色,挑声问:“哦?你竟还存了这份心思?”
白榃悻悻地干笑两声,随即又黯然神伤似地仰起头,“哪里,我是说说不定我便将你二人送入洞房了。论交情,论才情,我自是不如兄弟你,唯独这副皮囊略胜你一筹不要反驳我!唔,再比你略能饮些酒水...”
“我与她不过也只那一曲的交情罢了。”苏漠淡淡道,“谁知那竟是曲终...”
“红颜薄命啊!”白榃把酒罐往苏漠跟前一递,“苏大将军,明日你便要替王上南下巡视,兄弟敬你,一路平安!”
“只要你以后闯祸不再祭我的名字,我便定然安好。”苏漠笑道。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这个时节有如此和煦的太阳,虽说比不得冬日里的暖阳之于北方人稀有,却令人心旷神怡。阳光,惊雷,春雨,这世上能唤醒生命的元素,多是聚集在这个时节。江南,正在从春日的预备中,转向夏日的绚烂。
苏府门前格外热闹,苏家大公子去年官方封至将,正得王上器重,可谓年少得志,羡煞旁人。前段日子王上钦点苏漠代主巡视江南,今日正是出发的日子。苏漠身着月白锦袍,并未准重装,手握缰绳,倒像是出门游历的闲散模样。
巡视有很多种境界,帝王亲巡是一种,官员代劳是一种;帝王敲锣打鼓八抬大轿豪华画舫携带美女拥人无数是一种,布衣书童骑马步行露宿人家又是一种;官员打着帝王旨意招摇撞骗胡吃海喝不察民情是一种,隐匿民群与群众打成一片也是一种……苏漠这种,带着个跟班,两个人骑马而行,行一段便停一段,赏赏山观观水,吟个诗作个对,喝个酒品个茶,尝尝地方小吃,看看民间特色,这其实有个很官方的名字,唤作旅游。
跟班名叫苏鹿,府里人都唤它阿鹿。这种跟班的身世一般不明,不出所料的是个孤儿,从小被苏府收养,跟在小主子身边,也算是个贴心朋友。
苏漠跟贴心朋友一路沿若水而上,经过长途的游山玩水,来到瑜州城中。瑜州城是个小城,背靠青山,民风淳朴,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也没有喧闹,给人一种古色古香的别致感。而人一到好地方必然会兴奋,长久不兴奋一兴奋身体就可能接受不了而出问题,于是,阿鹿在欣赏了瑜州若水边的日出后,果断地病倒了。郎中说是受了风寒,只需将养几日。
苏漠立在窗前摇着白扇,外面闷雷滚滚,路上行人匆匆,许多小店正慌里慌张地收拾外面的桌椅摊位。远处乌云逼近,黑压压地覆过来,像宣纸上印开的墨。苏漠将窗子关上些,回头打量了卧病在床的阿鹿一眼,眼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深长意味。
“原本今日,我们该在平安城了。你病得很是时候,店小二说这雨来的慢,许是能下好几天。”
阿鹿急忙从被子中挣扎出来,“公子……咳咳……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阿嚏!我——”
“你还是躺好罢,”苏漠无奈道,“一会小二把药送上来,你起不了身便直接让他送进来,想来他也不会趁机打劫。我出去走走,”他提起窗边的二十四骨竹节伞,想起什么又我冷冽的目光扫过小鹿惨败的脸,“药不能吐,不能倒!”
被团里的阿鹿战战兢兢地点了个头。
走到楼下,苏漠拍了拍店小二,说:“那个药,煎好了直接送进去房间即可,我朋友不方便开门。他若睡着……”苏漠略一思索,想着不能这么拖下去早好早启程,豁然道,“也直接将他弄起灌下药去。若是赖床你可给他两耳光。”
单纯的小二一愣,心想这必是十分要好的忘年交,才狠得下心,不顾自己心疼,也要让朋友的病早些痊愈,想来是不舍得自己亲自做这些,才出去避一避,当真是感人。于是小二热情地应了,“客官您放心吧!不过这天要下雨,您还要出去吗?其实您在楼下呆着即可,大可不必跑出去……”
闻言苏漠茫然地看着小二热情洋溢的脸,“我出去走走……城中可有个能避雨又别致地去处?”
“哦,有的有的。城西有家茶楼,有我瑜州城上好的贡眉白茶,里面还有位姑娘甚懂琴艺,许多人慕名而来,小弟是不曾欣赏过了……公子不妨去品品茶,听听曲儿,也不枉来一遭。”
“琴艺?”苏漠铺开手中白扇,神思有一瞬间的恍惚,“好。”
外面潮湿的感觉几乎是要打湿了衣裳,像是有张密密的网兜住了雨水,空气中的水分却越积越多,越来越沉重,若哪里来了道口子,必是滚滚的雨水倾盆而下。苏漠沿着青石板的长街行走,屋檐下多有青苔,青石板年久有些破碎,这样的古韵,是宁静中悄然盛开的茉莉。渐渐地听见了琴音,抬头便看见了茶楼的招牌,琴音正是从二楼传出来的。
虽是雨天,茶楼里人却不少,一楼下棋者居多,看来二楼便是要赏乐了。苏漠随店里伙计上了楼,果不其然,这里的人均擎着白瓷的茶杯,仿佛静止一般,神情很是享受。而旁边紫苏白流珠的幕帘后,影影绰绰有个人影,身姿轻摇,双手舞动,仿佛朦胧的画卷。苏漠坐在桌旁,仿佛看见一个一个的音符,在暗香流动的屋子里跳动。这琴音有些飘渺,颤动得恰到好处,仿佛一滴水滴在荷叶上慢慢地滚动,却总能汇成圆润的水珠。不知不觉中,苏漠的白扇抵在下巴上未再摇动,忽然的,他想起了那个红衣碧簪,带着清婉笑容的女子。
一曲终了,在坐无不倾情称赞,苏漠回过神来,帘后的姑娘已款款起身,献了礼拂了水袖走到屏风后去。
一会儿,帘后出来一个婢女模样的人,欠身后说:“诸位客官,我家小姐累了,今日便为大家弹奏至此,谢谢各位捧场,也请诸位继续品茶。”话毕,竟走到苏漠桌前,微微一笑,“老板方才吩咐了,说公子从小店要了包新茶带走,烦请公子随我去取。”
苏漠扬了眉,看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得灿烂,点了个头,随她走进旁边的一间屋子。
“说吧,什么事。”苏漠停在门前问。
“我家小姐想请公子屋内一叙,还请公子应允。”
“苏某与你家小姐并不相识,何来一叙呢?”苏漠淡淡道,转身欲走“苏某谢小姐盛情,只是不愿唐突,还请姑娘代苏某赔不是。”
“公子这话,是嫌我唐突了?”
珠罗脆响,抬眼是眉眼盈盈的一个美人,红衣灼目,肌肤如雪,带着深深的笑,似从记忆深处走出的佛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