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情》音魅Eve

3、我的丑陋 我心底猛地

　　我心底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肩膀上的书包被他扯了下来。
　　我看着他拉开拉链，在背包里翻来翻去，最后不耐烦的索性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铅笔，橡皮，尺子，书本，和一些对我而言很珍贵的东西全部倒落在地，五颜六色的东西散落一地，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使劲捏着指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东西呢？”他拎着空空的书包问道，见我还是不说话，突然一脚踹向旁边的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我猛的一颤，强忍着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呵……”他轻笑一声，靠在了后方的桌子上，把书包扔到我面前。
　　“你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吧？也是，书包都烂成这个样子，它的主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所以他们才讨厌你，叫你怪物，还弄出那么多子虚乌有的谣言？怪物……哦，不，或许该叫你……小偷？！”
　　我攥紧手，胸口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下一秒，我感到手心一空，那张被我攥得紧紧的纸似乎是被汗水浸湿，竟然轻易的就被他抽走。
　　他展开那张纸，看到了我写在纸上的字，“阿陪？你不用表现的这张纸对你有多重要，你越这样，我越想让你体会体会失去重要东西的感受。”
　　他说着，竟然当着我的面把纸上的人像转过来面对我，修长的手指捏住纸的中间，从中间，顺势扯下，那道裂缝，就在人像的头顶，在我的面前，一点点扩大。
　　他那双平静的黑眸看着我，我有时候想，他怎能做什么都能那么淡然？和周围同学打关系，回答问题，说恶毒的话，好像一切置身事外又掌握在手心里的绝对权。那条裂缝就像在心里割了一道，生疼生疼，我却在瞬间冷静了下来，有些颤抖的声音，“好！……下午我会把手机拿过来。”
　　他仿佛怔了一下。
　　“你现在这副姿态是做给谁看？”
　　“我不想说的！”我仿佛是喊出来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蓦然一静，一-瞬间仿佛抽走了所有力气，“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顿了顿，眼前被泪水模糊着，第一次抬头正面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有些朦胧的人影，“对，他们叫我怪物，我自言自语，身上有霉运，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家里穷到书包破了还用一块布补上继续用，我是很穷……但我还没有下贱到做小偷的地步！在没有弄清事情之前，请你不要用你的大脑去评判别人……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这么说？！”
　　眼泪仿佛就要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我急忙转过身，像疯了似的逃走，就在出教室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掉落，滑落脸颊，被风吹干。
　　……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了人群的存在？成绩永远都是在中间段，不好不坏。坐的地方永远都是最不起眼的角落。走路也总是低着头，只希望他们忽略我的存在……可是注定，我是他们眼中的怪物。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是。
　　小孩子们挥舞着柳条，嬉笑着围在我身边说我是没爹妈要的孩子。我经常会问奶奶，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知道他们不是不要我，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每到那个时候，奶奶总会叹口气，说再等等，再等等。可是从我看着他们提着行李上车那一刻，一直等了整整八年，甚至只有不断看着照片才能维持他们在我脑海中的样子。
　　一年又一年，门前的树叶枯黄凋零，第二年又长出来新的。我也过着一样的日子，每天上学，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继续。企盼过于漫长，我渐渐沉默了起来，话不多，朋友也渐渐远离。
　　怎么办？好想有人来陪。也许是心里的期望太过强烈，那年，意外的我听见了心底的另一种声音。
　　那年我七岁，有了唯一一个知心朋友——阿陪。
　　没有人理解我这种想法，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每天神经质的和她说着心里话，甚至按照脑海中的样子把她画在了纸上。在长辈们的眼里，这只是小孩子的幼稚，在同学眼里，我成了怪物。
　　因为阿陪，我甚至一度在他们鄙夷的眼神中怀疑过自己，我自卑，自闭，直到他的出现，他后来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孤独的一种宣泄方式，我没错，错的只是人类局限的社会。
　　……尽管他们排斥我，可那张纸对现在的我来说，十分重要，那张纸他拿走了，他一定会扔掉吧？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
　　庭院里充满着缝纫机“咯吱咯吱”的声音，奶奶又在做衣服了。锅里还是留着热腾腾的饭菜，我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塞着，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安静，安静得可怕。
　　“奶奶……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我从懂事来，第二次提起这个仿佛被禁锢住的话题，第一次是在小孩子们嘲笑我没有爸爸妈妈后，我哭着跑回来问的，那时候的奶奶只是叹气，说快了快了。而如今，回荡的缝纫机声突然一停，奶奶却再也没说那些哄孩子的话。我心口猛的一酸。
　　……
　　答应过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费劲把床下手机捡出来的时候，手机的电池和外面的黑壳已经分开了，黑色的机壳上还粘了薄薄的灰，隐约有蜘蛛丝黏在上面。
　　坏了？
　　我费了好长时间弄清楚黑壳的扣合方法，但按了按上面的按键，屏幕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顿时有些慌，手机被我意外扔到床底下后就一直没动过，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出现，这部手机会一直在床底下，生尘，被遗忘。
　　……我该怎么跟那个人交代？
　　教室外漆黑的“初三一班”的牌子挂在门口，夺目得刺眼。
　　我带着坏掉的手机，有些愧疚，也有些害怕，可在教室里却意外没有看见他。吊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接着，我看到了教室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桌子周围一地凌乱的书，木制的桌面上一片狼藉，满教室的油漆味，乱乱的涂鸦痕迹还是能依稀看见“怪物”两个字。
　　因为他手机的事，我倒忘了被他全部倒出来的书。
　　他们一定开心疯了，我终于能有一次没有把书包背回去，还弄得满地都是。可以供他们玩耍。那些书上全都是脚印，空空的书包上也是。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我的脚步在门口顿了几秒，低头默默的走上讲台，从桌子下取出公用抹布，再默默的下台，我从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连相处了半年之多的同学的脸孔都记不住。厚重的刘海遮着我的脸，我清楚的感觉到周围像看动物一样注视的目光，也看到伸出来的一只脚，我偏了偏方向，绕过那只脚。
　　“啊！”随即后背传来的扯力把我拉着后仰着摔在了地上。
　　胳膊支撑地面的摩擦力让关节传来一阵剧痛。
　　“哈哈哈哈！！”像是商量好的，周围爆发一阵笑声，每个人站起来捧腹的样子，他们脸上开心的表情，刺耳的哄笑声，我几乎止不住想哭。却强忍着紧攥的手关节用力的顶着粗糙的地面。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直要这样？！也许真的是上午他的事情刺激了我的反抗神经，我撑着地面猛的站了起来，直视着这群人，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吼道，“这样有意思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怪物，你们也是！你们全都是怪物！！”
　　嘶哑的声音伴着爆发的吼声，声音一出连我都吓了一跳，周围哄笑声瞬间静了静。
　　“啪——”我被突然飞过来的书本打个正着，右侧脸火辣辣的疼。
　　“信不信老子抽死你！伙伴们，听见怪物说什么了吗？呦！不得了！怪物受不了了，要反击了！快点架防御啊！！哈哈！”
　　“就是，瞧她那副德行，怪不得娘不亲爹不爱的，爷爷也死了，说不定哪一天，连奶奶都被她克死了！”
　　我保持着侧脸的姿势，愣愣的看着无人的地面，那里很干净……时间如果能定格多好，不用听那些话，不用再在意别人的眼光，就这么，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还是止不住，充盈的眼眶不知不觉滴落一滴眼泪，迅速的落到地面，扬起细微到看不到的尘土，留下湿润的痕迹。
　　还是……继续做那棵小草吧。我吸了吸鼻子，用手把凌乱的刘海弄得更乱，遮住脸颊，默默的走出教室，教室门口，我看到了那一双白色的球鞋，洁白的程度到让我觉得很卑微，我遮着脸，迅速的走出了教室。
　　一样的小树林，一样的宁静，一样碧蓝的天空，只有我的世界是灰色的。
　　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想要大哭一场却又死死压抑住。
　　口袋里的东西似乎时刻在这种情况下提醒我要怎么做，像以往一样，它的银色刀芒接触到皮肤时的感觉，心里的负担有三分之一都跑到那边去了。或许有些话是对的，心里的痛，用身体上的痛来释发是最快的方法。
　　一阵轻轻的风吹来，吹过我的脸颊，带着芳草的清香飘了进来，我拿着小刀准备割下去的手，突然一顿，身后的阳光渐渐被遮住，带来一丝阴冷。
　　扭头，微耀眼的阳光下，一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走来，洁白的球鞋晃得刺眼。
　　我毫不犹豫的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跑。
　　“喂！”身后的声音传来，和第一次见他逃跑一样的声音。
　　这一次，我却不觉中停了下来，靠在一棵树后面，仿佛这样他就会看不到我。
　　他就在身后不远处……我有些不自然和紧张，右手指尖不断划着枯燥的树皮。
　　“……手指。”
　　他的声音让我一慌，连忙收回了露出树干外的手。
　　“鞋子。”
　　我甚至都没有低头看，条件反射的缩紧了脚。
　　“衣服。”
　　我急忙拉紧了可能会露出树干外的衣角，像一只在寒冬下瑟瑟发抖的猫。
　　“躲在树干后的人……”他喊到了我，“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看不到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