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5、顺应人间（一） 低沉的喘息

　　此时名为“肖山”的硬朗男人正黑着一张脸站在路边愁眉苦脸地研究起来手里那枚由密密麻麻的小按钮组成的黑色长方体，抬眼眯了一圈周围的形形色色的路人，大都拿着和他类似模样的黑块头，可是看起来又有些不同……他摸了摸朝上的那一面，：凹凸有致，手感异常滑顺，好像和那些光秃秃的黑块头差了点？

　　“肖总？”老实候在一边的黑西装男人攥着拳头捂在嘴边咳了一声，恭敬地站在他身侧一米正好的位置，鞠躬问道：“时间差不多了，董事那边该等急了，您准备何时启程？”

　　“懂……事？”肖山（就姑且叫他肖山，尽管接下来这只狒狒还会换名字=.=）无声地琢磨了这两个字的内涵，曾经无数次历经人间政权更迭，社会变迁，如今人间变化的比起他第一次适应人间不能明目张胆使用法术来说，对他来所并不算困难。

　　尽管不能逐字逐句理解，但是就像是四六级听力一样，顺着猜一猜还是能说通对方的目的（你萌各自理解一下QWQ）。

　　“走吧！”本着少说少错，肖山凭借着几百年来浑然天成的不怒自威硬生生地压下来初来乍到时出于本能的条件反射。

　　安陆然有些别扭地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平日里奸诈圆滑的老总身上莫名多出了一股凶恶暴戾的强势气息，而当他正纳闷几日不见，老板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让人难以接触？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负能量低气压却又消失不见了。

　　他毕恭毕敬地递上这几日积压下来的文件，从几日前肖总擅自离职至今公司里已经大大小小堆了几十本子公司、经销商、供应商、合作商反映问题，要求解除协议的文件。

　　此时早已经换了芯的肖总郁闷地皱了皱眉，这个公司既然能在他这身人皮的主人消失不过十几天的时间收到了这么些个问题诉讼，可见公司的运营其实早就出了问题，换句话说：

　　他那一日突然在下山巡视的过程中遇见企图自杀的西装男人也多半是被内里如破败棉絮般的问题重重逼到了绝路吧？

　　那一摞文件的最上面是一张蓝色天鹅绒商务用纸封面的文件，标题几个大字：

　　关于肖氏集团私下恶意更换供应商一事——企业内相关部门对此的应对办法。

　　几个字都不算陌生，肖山大概看懂了这件事的流程。

　　前段时间本市各大商场频繁出现由肖氏集团生产的手扶电梯质量问题，乃至于出现安全事故。质检部门为逃避责任将问题归咎到肖氏产品的来源——百叶金属产品制造商。

　　事发突然，肖氏旋即做出应对措施，第一条竟然就是私下单方面撕毁了与百叶金属的合约，可是当调查小组到达事故现场，却发现问题其实是出在肖氏内部的质检部门。

　　明明是自家的责任却把问题一股脑地推给了供应商，一时间曝光的企业信誉问题让原本就被几家对手挤掉了不少合作商的肖氏难以承受，不过几日，董事内部竟然传出了老资格懂事圈钱跑路，只留给任职不过短短三年的肖山几十个亿的债务负资产。

　　安陆然翻着一份一份文件给肖总解释起来他不在这几天公司内部悄无声息却又暗潮汹涌的衰败事态，肖山发现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年轻男人竟然条理清晰，不畏不惧，相较于自己身为“总裁”，对方似乎对当下的局势看得更加清楚明了。

　　既然身边的助理看起来很万能的样子，肖山索性丢下废话累牍的文件，专心听取安助理的见解。

　　眼见着肖总竟然把好不容易拿起来的文件又丢下去，安陆然不禁再一次沉沉地叹了口气，自从三年前肖老总突然因病离世，这个终日游手好闲的二世祖被一群想当摄政王的大股东推上了权力的顶峰。

　　若是平日里无事也罢，他安陆然也算跟着肖老总七八年了，一些小事他能帮着肖总决定，可是如今摊上大事，只会吃喝玩乐的废柴此时竟然全然指望不上！

　　痛心疾首地捡起被肖山不小心滑到座位底下的文件捡起来，安陆然疲惫地扶了扶金边眼镜框，尽力不戳到肖总脆弱娇嫩的玻璃心劝导道：“肖总，平日里您想怎么玩闹都无伤大雅，可是如今肖氏陷入危机，您再这么不懂事可就真是……于理不合了！”

　　斟酌了许多词汇，向来以文明宽宥著称的绅士助理终于憋出了个“于理不合”四个字。

　　“于理不合？”这四个字肖山可是能够理解，他还在用右手把玩着不大的黑块头，刚刚看到安助理也从裤兜里掏出了这个东西的时候他就大概了解了这玩意的基本功能，看来也没有什么神秘的，不过就是个没生命的“信鸽”。

　　“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个当权管事的角色，”肖山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夸张笑容，比正常人偏锋利的洁白牙齿阴森森地暴露在光线暗淡的车厢内，给原本算得上和谐的环境陡然增添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冷萧然。他勾着舌头舔舐了一下凸出来的两枚尖牙，压低声音凑近了安陆然的耳边。

　　低沉的喘息就像是夜间行驶在山间小路不经意间听见了某种野兽潜伏草丛时，为了增加猎物的恐惧心理，刻意摩蹭出来的沙沙声。

　　“安助理越俎代庖时间够久了，难道还想做一辈子的垂帘听政？呵呵！我年轻，没经验，拿几本口水横飞的作废文件涨涨见识也是安助理的好意，我心领了！”肖山眯起眼睛，无声地笑起来，语气恶劣而强硬：“不过从今天起，安助理只消做好分内的事：联系股东，安排记者，安抚伤员……这些还是不劳烦安助理亲自经手了，可怕累坏了你。我看这个司机毛手毛脚的，以后我的坐骑，还是安助理驾驶吧？可否？”

　　安陆然心下一惊，他从上车就只给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让董事们在会议室稍候片刻，肖总这段时间绝对不在本市，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是他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