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罗秋秋

5、五

　　他们的确如蜜里调油一般好了很久，然而，如好事群众猜测那般，这样的好终有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项杨爱上了参加夜场的派对。段亦虽然挺看不上他们派对上那一拨酒肉朋友，但也并未过多干涉对方的交友。他也去过一次，全程坐在项杨边上，有人劝酒也喝，自然地参与他们的话题。没想秀什么恩爱，但大概相处久了，总有些习惯会不经意流露出来，每每此时旁人就会大声起哄。有这么一回，段亦转头去看项杨表情，对方脸上是不多，却不容错认的不耐，以及一丝微妙的厌恶。段亦哄骗自己是光线昏暗老眼昏花，微醺的身体却很快冷了下来。

　　之后，项杨的晚归愈演愈烈。段亦暂时不想再提这事，也不想回去看见黑灯瞎火的公寓，便也推迟了回家的时间。到了后来，两人似乎是在比赛谁回得更迟一般，然而总是段亦输得更多。
　　大概是年纪大了，总归是要更恋家一点，冷冷清清的房子也就变得愈发不能忍受。段亦后来又试探着提了一次，要和项杨一起去玩。听了这个提议的项杨露出好似青春期少年听见老妈要参加他们的不良聚会一般的表情，顿时就打消了段亦的热情，最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项杨就是有这个本事，一句话不说就能让他败下阵来。从前是一个笑容，现在是一个表情。
　　其实之前的武器若是放到现在也一样威力无穷，只是项杨已不愿再用。

　　段亦最后做了一次努力，跟项杨商量，每周固定某一天就别去玩了，早些回家。项杨反问：为什么要弄得和性冷淡的夫妻一样？不可儿戏里说，浪漫的本质在于不确定性。
　　段亦彻底无话可说。
　　浪漫？他在心里有些悲凉地笑。
　　项杨，你现在真的还爱我吗？

　　家里之前一直对他的感情生活不闻不问。有一天却突然说，你是时候结婚了，并迅速给他安排好了相亲对象。段亦答应了和对方见面，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
　　由女方定的地点，选在一家设计颇具现代气息的咖啡馆。音乐轻缓灵动，女孩儿端庄娴雅，段亦却觉得说不出的烦躁，告罪起身去洗手间。
　　他正在洗手，一抬头，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不由得愣在当场。对方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如何，微微朝他一笑，自然无比，旋即走进隔间。段亦脑中一团乱麻，不知作何反应，最终匆匆把手洗净逃离此地。
　　回到座位还没说上两句话，项杨就走进他的视野，然后在距离不远的桌子坐下，他的座位正好面朝他们这桌，而座里早有女伴。
　　顿时，那些“他看没看见”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段亦丝毫不怀疑他同伴的身份，只是责怪自己之前心绪不宁，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后来段亦编了个托词，早早地告别了相亲对象，吩咐司机把她送回家。自己则赶回公寓，想着等项杨回来就坦白，然后道歉，顺便把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出现的问题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我爱你，不要离开我”这种台词，好好想想，也并不是那么难说出口。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项杨比平时更晚才回到家，带着酒精和浓烈的香水味。
　　段亦按耐下生出的一点点忿懑，告诉自己你并没有立场。然后在项杨换了鞋准备回房间时拉住了他的手腕，说：“今天的事情，我想向你解释一下。”
　　“不用了。”项杨说，把头扭向一边，“我不关心。”
　　段亦很难描述这一刻的心情，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死死扣住项杨的手：“项杨，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面前的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像是最寒冷的大洋：“我——不——关——心”
　　然后挣脱段亦的手，径直回了房间。

　　段亦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灯下的自己的影子。最后苦笑了一声，缓缓在沙发上坐下，他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好让头不要疼得那么厉害。
　　他想：够了，到底要自取其辱到什么地步？

　　谁都没有提过分手两个字，甚至项杨很多东西还留在这间公寓里。然而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分手了，从此以后成为了彼此不能提的前男友。
　　一个和他们莫名其妙开始相配的，冷冷清清的结束。
　　后来段亦还是跟家里出柜了——虽然对象已经不在。父亲铁青着脸拂袖而去，这个结果已经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了。

　　段亦回想他这十几年，拍过很多电影，有了许多影迷，拿过大大小小无数的耀眼奖项，爱过一个人——这段感情对于他来说还是很美好的回忆，虽然对方可能并不这样想。
　　然而再美好的回忆也不足以支撑他度过余生。他对自己说，差不多，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