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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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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点燃白骨火把,把它插在蒿草地上。青白的火焰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年啊,你可别死喽。”
阿桑从怀中掏出一把樱桃喂到年的嘴边。
年慢慢睁开了眼,然而它看了一眼又慢慢闭上了。
“年啊,这樱桃可甜了,你肯定没吃过这么甜的樱桃。”萤轩学着阿桑的口气吹嘘道。
年把眼睁开了,它的嘴缓缓张开,舌头伸出轻轻一卷,便把那一堆樱桃全都卷入了口中。
阿桑笑了起来,原来这年兽也和她一样喜欢听萤轩吹牛。
“年啊,我们下回再来看你,你可别着这么死喽。”
萤轩出了小木门就急匆匆飘向人世。阿桑在村口游荡了许久,最终还是飘回了家。
草屋里亮着灯,毓秀娘坐在桌旁闭幕养神。
“还有饭吗?”她小声的问道,那木桌上的瓷碗里似乎还有这什么东西。
“有呢有呢。”毓秀娘,她只穿了一件粉色夹袄,那缎子簇新繁复的花纹丝滑的质感,看起来十分贵气。“专给姑娘留的,可香啦。”
屋里点了一个蜡烛,昏暗的烛光只亮了木桌放的一小块地方。
阿桑看到那粗糙的瓷碗里居然是香喷喷的红烧肉,她咽了咽口水,端起碗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屋子里死气沉沉,羊咩咩的叫声从场外传来,凄凄惨惨仿佛已知晓他们待宰的命运。
阿桑越嚼越觉得香,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
毓秀娘的态度出奇的好,吃完饭没等阿桑动手就利落的收拾好碗筷。
家里要出什么事吗?
阿桑有意放慢了脚步,只是身后除了吧嗒吧嗒的吸烟声在没有其他声响。
这几天正是鬼蜮的雨季,灰菜田里的猪草和鬼芦苇长势正盛,阿桑忙着除草忙了好久才抽出时间去看那只年兽。
“年啊,你还好吗?”阿桑坐在年的身边,环抱双膝,“我这几天觉得好奇怪,毓秀娘忽然对我好了起来,年啊,你说她是不是忽然想明白了,我看不是,她那样的人。“
阿桑嘟嘟囔囔的说了半天,越说越伤心,最后额头抵着膝盖呜呜的哭起来。
蒿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个人挨着她坐了下来。
“别哭了,再不济还有我呢。”
“可你也会走啊,你又不是鬼,在人间还有你的父母宗亲,说不定现在他们正在为你招魂呢。”
“那我也不回。”
“萤轩。”阿桑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声音很小的说道,“要不你也死了吧,死了留在鬼蜮,陪着我。”
她觉得死了和活着都是一样的。
“可我想活着。”萤轩说道,“活着还有能力改变什么,死了就只能无止境地重复了。”
阿桑没有再问什么,而是抬头望起了天空。
在一片灰蒙里,出现了几点繁星,亮晶晶的像某个人眼角的泪。蒿草涌起了白色的波浪,河水翻滚着黑色的波浪安静的流向远方。
她听到身边一声低吼,回身一看,那年兽居然慢慢站了起来。
“不好,快躲开!”
萤轩拉过阿桑的一瞬间,一个火球从年的嘴中喷出,蒿草着了火被烧得东倒西歪。
“年啊!”阿桑大喊一声,她看到年的眸子变得猩红,牛一样的鼻子极快的张合着,很痛苦的样子。
“年啊,你不要这样!”
年兽巨大的脑袋东摇西晃,一个细长的东西从它的耳中飞了出来,是一只奇怪的虫子。年的身躯又倒下了,这一次他的气息更加微弱。在眼睛和耳朵周围,有一层黑黑的雾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那种虫子。
“是螟蛉子。”萤轩恍然大悟道,“这年兽是从黄泉宫来的!”
“黄泉宫?”
就在这时低沉的风声从远处传来,雾霭散开,黑色的河流里开始出现一些透明的人影,他们当中有老人有小孩,各色的人都有。
萤轩对阿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弯下腰悄悄的靠了过去。等到近了,才看到他们的手上都握着一条粗粗的铁索。准确的说,他们是攀着这条铁索在水中行走。
阿桑想要跟过去,萤轩摇摇头,他们退了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扇门的?”
“就在不久之前,我去收灰菜的时候,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阿桑看着萤轩的眼睛问道,“关于死后的世界,你为什么知道的比我多?”
“因为这不仅仅是死后的世界。”萤轩思索道,“我不知道怎样向你解释,我很早以前就对死亡很敏感,在小的时候,我晚上醒来一个人在庭院里散步,家里的婢女看不到我,父亲母亲也看不到我,我走到书房中,看到另一个我已经枕着书睡着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关于年和螟蛉子的?”
“从那以后,我又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渐渐的我发现每次离体都是在月圆之夜,我开始着手去查这方面的事情,从我们最初意识到神与鬼的时候查起。”
阿桑从怀中掏出一把樱桃塞进嘴里,又掏出一把递给萤轩。
“你能告诉我,你这些樱桃都是从哪里来的吗?阿桑小姐。”
“我爱吃樱桃,死的时候我娘在我手里放了一把樱桃,所以我吃来吃去都是这一把樱桃。”
萤轩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说,我吃的也……”
“接着说,别打岔。”
“好像是你打得岔。”萤轩忿忿不平地往嘴里塞了几个樱桃,“查到些眉目的时候,这事情被我老爹知道了,他觉得我迷信鬼神之说,不思慕圣贤之道,实在败家,所以就关了我禁闭,把我结交的那些玄学之士统统赶出了家门。不过幸好,他没有没收我的书。”
号角声幽幽响起,凌轩和阿桑的目光不约而同向河中望去。
在河面薄纱般的雾霭中,出现了一艘古老陈旧的木船,船上的夜叉吹奏号角,鬼差擎着白骨火把四处巡视,船上无一人掌舵,仅有一鬼婢手持莲花灯盏在船头引航。
河中那些透明的人形,攀着铁索向远处游走,那船上青白的光芒是一个悲凉的收尾。阿桑和萤轩躲在蒿草中,看那个队伍慢慢走远。
“萤轩,你知道这河的尽头是哪里吗?”
“不知道,这条河应该也是冥河吧。”
阿桑没有说话,她看到在那个队伍走后,那黑水里缓缓浮出一个透明的人形,他身着铠甲,是武士的模样。
顺着她的目光,萤轩也看到了。
他压低了嗓子道,“应该是刚刚亡灵过境时,他放开了锁链,潜入水底,等到队伍走了他才浮上来。”
那人影渡到河边,却并没有上岸,只是靠着河岸休息。黑蝴蝶在他的头上飞舞,尾部的荧光一闪一闪,蒿草随风晃动,他面容十分愁苦,手托着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阿桑对身后的萤轩挥挥手,“他要做什么?我们要不要跟着他?”
“不用了,阿桑,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嗯?”阿桑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武士,听到他的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了看萤轩,又看了看河中的武士,不甘心的问道,“为什么?”
萤轩正单膝跪在地上,手指在年的鼻息处试探。
“你的家人正在找你,在那扇门的后面。”
阿桑以为他在开玩笑,又拨开蒿草向河中看去。那个武士面色忧郁的思考了一会儿又慢慢沉入水底。
“你回去吧,这里有我。”
“你怎么知道?”
“我的耳朵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声音。”
阿桑一路小跑到门边,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气呼呼的去找萤轩理论,可等到她到了那里却发现萤轩和年兽都不见了。
像忽然间消失掉一样,只剩下压弯的蒿草匍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