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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雁儿 苏梅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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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园其实是胤祥的书房,来之前胤祥笑着说:“我这府里也就这里最干净了,所以干脆就叫净园。”净园里原有一个名叫雁儿的通房丫头,打十二岁起就跟着胤祥了,是胤祥的额娘敏妃临终前指给他的。从太监总管刘立那听说爷带回来一个小丫头,要分配在净园,她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厢房,这一时半会的也没空的房间,听闻那丫头年纪还小,和自己挤一间厢房应该没问题。正收拾着,听前头响起了她熟悉的公鸭嗓。
“雁儿!雁儿?”
雁儿忙放下手里的家什,小跑着出了厢房,却见管家刘立已领着两个人进来了。一个是常随侍爷左右的姜军门,身后跟了个小女孩,头低着,看不清相貌。
刘立清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腔了:“这位苏姑娘是爷吩咐了安置在净园的,雁儿你小心照管便是。”
还未等雁儿应声,苏梅忙跪倒在地:“刘管家您称‘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苏梅初来乍到,哪敢让雁儿姐姐照管,只求跟着雁儿姐姐,好好侍候爷就是了。”
刘立拿不准她的来历,只微笑地说:“爷没交待下来之前,还是叫‘姑娘’稳妥些。等爷回来安排好了,再改叫别的不迟,何况福晋也称‘苏姑娘’,老奴怎敢逾越?”
等刘立和姜遏终于离开,雁儿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坐下,问:“你叫苏梅?”苏梅点了点头。
“今年多大了?”
“回雁儿姐姐,今年十二了。”
雁儿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模样儿不错,既然爷让你来净园,你必是懂点文墨的了?怕原是个官宦小姐,我说的对不对?”她笑眯眯地推过桌上的糕点给苏梅。
苏梅苦笑:“奴婢只是一介山野小民,哪里是什么官宦小姐。”
雁儿疑惑地看着她:“我看着你的言谈举止,倒比我刚来那会还要好呢。”
“那是我娘教的。”苏梅心不在焉地答着,她回忆着先前在府门口看到的每一张脸,每一副表情,慌得六神五主。
雁儿见她惊慌,忙轻拍她的手:“你刚来便安置在净园,这是爷对你另眼相待,她们心里不舒服也是正常的。不过你记住了,这净园即使是福晋,没爷的令也进不来。”她说着又仔细打量了苏梅一番,扑哧一笑,“你年纪还小呢,真不知道她们瞎担心些什么。”
苏梅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红着脸起身要谢雁儿,却被她按住了。
“好了好了,我比你大五岁,这‘姐姐’倒也当得。你初来乍到,还是同我一间房好,过些日子再给你收拾间厢房搬去,你说好不好?”
“谢姐姐提醒,苏梅一切听姐姐吩咐就是了。”苏梅乖巧地起身给她行了礼。雁儿这次只虚挡了挡,端起茶满意地抿了一口。
苏梅再次见到胤祥,已是在第二天黄昏了。在这空闲的一日里,她跟着雁儿弄清楚了自己要笼络的人,要提防的人和不能得罪的人。首先送饭送水的下人要笼络,她们虽身份低贱可和自己的生活休戚相关,若离了他们就保不了这独门小院的自在了;其次,对后院的福晋、侍妾们,特别是小主子们千万要多个心眼,大人们不敢擅入这净园,可难保他们不怂恿小主子们来此玩闹,一个不小心怕是十三爷也不好太过偏袒;最后这不能得罪之人便是太监管家刘立,此人颇有心计,侧福晋瓜尔佳氏虽说是府里目前身份最尊贵的人,但毕竟是女人,很多事不是她可以出头的。刘管家却掌管着府里所的太监、护院、侍女,十三爷虽只有几个不大的园子,也都是这刘管家在负责打理,要是他暗里算计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一番话听下来把苏梅吓得愣了半天神,然后雁儿又笑着安慰她:“不要紧,要打点的我已经打点好了,至于福晋他们,你有事没事避着走就是了,他们见不着你当然寻不着你什么把柄。至于刘管家那边嘛,他自然是看着爷的眼色行事,若爷宠你,你不可恃宠而骄,若爷对你淡了,你见他低三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再说还有我呢。”
苏梅突然心中一动,一句话脱口而出,想吞回去又来不及了。
“雁儿姐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嗯?”雁儿也是一愣,她盯着苏梅的眼睛好一会,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有些事你虽然小,还是要知道一点的。我们爷自打娘娘殁了,虽有皇恩眷顾,毕竟没有外戚打点,落了孤单。这府里的丫头奴仆,个个心怀鬼胎,要不然爷也不会单单辟了这小院做书房,还不许外人擅入。我信你,是因为爷信你。她望着窗外的落霞,脸微微避开了苏梅的视线,“这五年来,你是第一个进净园当丫头的。既然爷信得过你,我自然要对你好了。”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丫头,和雁儿还处得惯吗?”人未到,声先至,酒气更是扑面而来。苏梅兀自用手扇着酒气,雁儿已笑着迎了上去。
“爷,怎么没点声响就过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贼呢。”雁儿熟练地上前搀住胤祥,一边叫苏梅上醒酒茶。
“我的府里别处好进贼,净园不能进。要是这里也进贼了,赶明儿爷就得搬去四爷府里了。”胤祥酒量很好,虽然嘴里酒气熏天,脸色只比平时红了一点。他接过苏梅捧过来的茶一饮而尽,打量了苏梅一会,笑道:“雁儿在这时间长,你听她的就是了。记住我先前交待你的话,等过几年事办好了,自然会替你寻个好人家。爷这府里统共留你不了几年,你好好侍候爷,爷兴许给你的嫁妆再多加两成。”
苏梅听到他当着雁儿的面一会说“寻个好人家”,一会又说“嫁妆”的,羞得烧红了脸。雁儿不知怎么的心里松了口气,随口打断了胤祥:“苏梅还小,爷您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把我们小姑娘羞得比您的脸还红。”她说着,顺手在胤祥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苏梅见状尴尬地转过脸去,胤祥不着痕迹地拿开雁儿的手,起身要走。雁儿忙问:“爷,您这是要去哪?”
胤祥笑:“爷自然是打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他摸着苏梅的头说,“你以后就待在这里了,名字不用改,还叫苏梅。”说着,他大踏步离开净园。雁儿不甘地俯下身,手里的绢快被绞成了麻花绳。苏梅看着她的手,不语。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京城已入初夏,院子里的花开得盛。雁儿每天在花丛中拾掇这拾掇那,苏梅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只觉得雁儿的脸也如花儿一般美。她镇日窝在葡萄架下的安乐椅上看书,三个月来竟没怎么出过院子。皇子不愧为皇子,书房里满满两墙的书架,不仅有儒家大著诗词歌赋,还有武学兵书,甚至杂文游记志怪神奇,包罗万相。
这日苏梅正斜歪着打盹,一卷《搜神记》落在椅下。
“看什么不好,怎偏找了这本?”
苏梅打了个哈欠,眼睛畏光地眯缝着,她伸手去夺胤祥手里的书,“爷摆在书架上的,怎么看不得?看不得就不要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嘛。我都没拿《西厢记》和《牡丹亭》。”
“哟呵,你还有理了?”胤祥撩起袍子,侧身在她旁边坐下。他用书轻拍苏梅的额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又不是子。”苏梅狡黠地笑,坐起身来,“‘德容工言’什么的我娘也没教过。”
“一点女红也不学,爷看你是嫁不出去罗。”胤祥见雁儿正走过来,又指着她说,“雁儿,你也太惯着她了。”
雁儿瞟了胤祥一眼,接话说:“分明是爷惯着她,管雁儿什么事。爷书房里这些书,都让她翻了个遍,夜里硬说睡不着,拣本诗集跑院子里就着月光看。前些日子差点着凉,看书都看痴了。”她伸出指头便要点苏梅,苏梅见她鲜亮的蔻丹就要靠近,忙缩头躲在胤祥后面,大叫:“爷救我。”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待苏梅探出头,雁儿已收回了手,依旧是言笑晏晏:“爷小心中了暑气,奴婢给您端碗酸梅汤来。”
苏梅看着她远去,直觉两人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明白。
“丫头,又想什么呢。”胤祥翻动着手里的书,树影落在他的脸上看不分明。苏梅盯着他看了一会,叹气。
“奴婢在想什么时候能把爷的那套《三国演义》骗到手。”
“要求人了就自称‘奴婢’?”胤祥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敲了一记,“姑娘家的怎么喜欢看《三国》?”
“是娘想要。娘一直想有一套自己的《三国》,可惜我爹买不起。”
胤祥看她低着头,无奈地站起身,“爷这些个家当随便你拿,也不用搬你爹娘出来了。不然爷睡觉都不安稳。”
苏梅却起身认认真真地拜了个万福:“爹娘的事,起初奴婢也怨过爷。但这些日子下来,爷对奴婢这么好,奴婢真的不好再怪爷什么,求爷从今往后也不要对奴婢爹娘的事太过愧疚。”
胤祥拉起苏梅,看她眼泪汪汪的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摇了摇头,他放开手:“你这小丫头,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不懂事还是太懂事了。还是早些把你嫁出去祸害别人的好。”
苏梅破涕而笑。
“爷您别老吓唬梅儿说要把她嫁出去,奴婢好不容易调教出个帮手,爷想把雁儿活活累死在这净园里吗?”雁儿端来了酸梅汤,含嗔带笑地递给胤祥。
胤祥笑着说:“别说‘死’字,爷不爱听。”
雁儿一边掏出绢子给胤祥擦汗,一边说:“要死也得死在外头,这院子啊,奴婢都待厌了。”
苏梅四处看了看,找到了胤祥丢在石桌上的书,忙捧着往书房走。这些天来,她终于明白了雁儿“再过几年”的意思。通房丫头的身份尴尬,雁儿姐姐一直想要个名份,她在这里旁敲侧击的,胤祥却只是避而不谈。苏梅隐隐替她担心,爷不是薄情的人,让雁儿保持净园大丫头的身份,或许和把她放在净园的原因一样,都只是为了保护。再等几年又如何呢?太急了小心弄巧成拙。
她把书放回书架,见书桌上零乱的堆了些书,便走过去整理。面上放着本佛经,她拿起来看,是本手抄的《金刚经》。那字工整古拙,却不是胤祥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