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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49

      外面寒风呼号,卷着干燥的雪沫子,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窗框偶尔会应和着风势,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呻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间位于老城区深处的练功房。

      她,就在这方寸天地的中央。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黑色练功服。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背心,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随着她的动作甩出细小的水珠。

      “今天就到这里吧。”
      清澈而空灵的声音打断了小衣的专注,她转身看去。
      一身黑呢大衣的尚依站在旁边,温润如玉。

      “你腿脚尚未复原,不可过于劳累了。”

      “尚老师,我再练会儿。”

      尚依看了看外面,“马上要下雪了,早点休息吧。”

      “不累,我再练一遍。”小衣拿起马鞭耍了起来。
      这孩子功底还行,可惜没有经过系统练习,肢体动作不是很协调。沈挚在电话里推荐这孩子叫我带一带。她没说缘由。但我相信她的眼光。只是昆剧刀马旦不乏大家,这孩子却来学习京剧,是有些特别。

      她很刻苦,三个月来,拖着一条伤腿唱念做打,不落一天。
      她声称要做武旦,私下唱得还是昆曲。
      当然,偶尔有痴迷大女主的票友心血来潮也来学习武旦,但多数人终究吃不了那个苦。

      她底子好,这么短时间就能有所精益,实属难得了。

      “既然不想改唱京剧为何来这里?”尚依含着笑,“说实话。”
      小衣收起马鞭在手里绞着,不顾脸上的汗珠滚落,褶红了眼睛。
      “我,我觉得。。。传统昆曲太柔弱了,我希望学到尚老师的“筋骨””,以微薄之身为昆曲艺术注入一些厚度和力量。”
      她鼓足勇气走到尚依面前,暖风扇火红的炉管照得她的脸颊像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

      “口气不小啊!”尚依哟了声,又点了点头,“有大武旦的气魄。”
      小衣抬起手肘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尚依将一包纸巾递给她,“待会儿会停电停气,早点洗漱去吧。”

      小衣鞠躬道,“我知道,尚老师慢走。”

      尚依点点头,“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来这里的第一天,小衣就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我能不能住在练功房?伤好了就搬出去。

      当众人都反对时,尚依看了看她的伤腿,开口道我们这儿条件很差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过呀住下来也省得你奔波劳累。
      小衣表示只要遮风挡雨就行。她并不理解条件很差能差到哪里去。

      偏僻、老破小、经常停电停水、尤其冬天供暖不足,要开暖风扇。
      小衣不敢相信剧团条件这么差,还是地处京城?
      后来保洁阿姨告诉她真相,剧团一直不景气,原本要解散了。尚依接过这副担子后,跑业务接商演勉强维持下来。京城寸土寸金,为了节省开支,就租了远郊的一处仓库,地方够大,租金又便宜。白天学员练功,生活设施正常供应,晚上就要节能节电。
      这几年都是如此撑过来的。

      唱戏,就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诱惑。

      看看时间已然不早,小衣立刻关了窗,反锁房门又用布条塞住门缝。以延缓温度的流失。

      她决定住下还因为这里的卫生间有热水可以洗澡。又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
      迅速地洗漱完毕,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暖风扇旁,才裹上棉衣钻进睡袋。
      可肚子咕咕直叫,想起晚上没吃饭,只好又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就一瓶水吃了起来。

      她迅速翻看手机,找不到一条信息。
      周雪桐,你有这么忙吗?这么多天也不打一个电话给我。

      怨念归怨念,还是打开《旅途》的网页,浏览了一遍又一遍。《民间艺人》和《戏曲人生》都没有更新。

      你总说工作很忙,一篇文章都没写!
      她们已经几个月没联系,除了手机上的银行到账通知说明周雪桐仍在关心她的生活,不然她真要疑惑和雪桐是不是分手了。
      而最近这条转账通知却让她如坐针毡。
      之前她没和雪桐相识时通过做导游和临时接戏挣了点钱,去上海吃住之类基本上都是周雪桐买单,没用多少。可这次交学费自己那点碎银根本不够,不得不动用周雪桐给她的银行卡。
      这让她自诩的爱情不再纯粹,似乎被染了层不良色素。

      雪夜孤影最容易多思多想,她抬起差不多痊愈的伤腿,按照尚依讲解的康复要领按摩起来。可心情愈加低落不安。

      我不打电话,是因为我怕听见你的声音控制不了自己去找你。

      你呢?你也不打电话也没留言,却是何故?一种不详的预感刺入骨髓,随即打消掉。不可能,绝无可能,前阵子和白教授通过电话聊了近况,并无异常。她努力摇了摇头,又吐了口气,准备睡觉了。

      停电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照亮了屋子。

      她爬起来,看着窗外如白昼。

      此刻的我守着漫天飞舞的雪,南方的你是否温暖如春呢。

      南方虽然没有下雪,可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月。

      她住在山上最好的房子里,吊脚楼。
      清晨可以推窗见山、呼吸新鲜空气,夜晚可以仰望星空。
      也许这里就是远离喧嚣的世界,人人向往的诗和远方吧。

      这个村落除了一些老人继续过着原始的生活,年轻人早已经离开。
      几近荒芜。

      体验生活的周雪桐决定住一段时间,挖掘面具文化背后的渊源。

      据说这个村落是一群逃难至此的外乡人所建,是他们带来了傩戏。
      他们把对家乡的思念刻成树雕,木刻,墙彩,石画。。。。。。刻在通往山下的每一层阶梯里。
      大爱无言,万物有情。

      一个外乡人的到来唤醒了一段段记忆,一个个传说。
      可她能不能长久地适应这般原始的生活?

      她最近感冒了,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真是愁人。

      扎着花头巾的女子开着一辆三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七拐八弯,吓得同伴小慧不敢睁眼。

      “四侠,四侠!姑奶奶啊,慢点,慢点啊。。。。。。”

      “乱叫什么,把人叫老了!”她又一把急打方向,把濒临山崖的车轮拉了上来。

      “我的亲娘哎!”

      “别叫了,我可受不起呢!”一阵爽朗的笑声响彻山谷。

      终于开到了石子路,小慧抹了把眼泪,“下次叫阿武陪你上山啊,我还得给爹妈做饭呢。”

      “胆小鬼,小媳妇家家的。”

      “小媳妇怎么啦,我又不争鬼面传人!”

      同伴的取笑让四侠一阵怒火,“传人怎么了?哪个比我能耐?我爹老顽固,你们都要支持我!”

      “支持,肯定支持。”小慧赶紧求饶,又指了指山上,“周老师在看我们呢。”

      她穿着来时穿着的青色防风衣,头发比来时长了一大截,远远可见她皮肤苍白,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颗笔直的杉木旁,修长的身形更显单薄。

      四侠停下车子,从后座取出一个针织袋甩到肩膀上。小慧也拿了个包裹,两人一起朝山上走去。因为下雨,木梯湿滑,两人虽然走惯了的也是小心翼翼。
      “雪桐姐。”

      “四侠,又麻烦你了。”周雪桐稍微提高了音量,一阵咳嗽。

      “哪里麻烦,一点儿也不。”四侠几乎小跑着奔到她面前,“下雨呢,您快进屋。”

      雪桐来时就感冒,连续阴雨气候潮湿,加上饮食不习惯,一个月来病情不仅没好还加重了。

      四侠这次过来就是打算送雪桐姐去县城大医院。

      周雪桐体验土著生活,为了写摩家班的家族史和祭祀传统。

      四侠语速很快,“我爹讲了几十年我听都听烦了,你不仅不厌其烦,还要亲自体验。这都闹出病了,不能再由着你了。雪桐姐,你今天必须跟我们下山。”

      她是很典型的南方女孩,身材娇小玲珑,仿佛一阵春风就能吹得轻轻摇曳,却自有一股柔韧的劲儿。她有一双聪慧的大眼睛,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洞察人心,又闪烁着灵动与好奇的光芒。嘴边的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是浅浅的印记,一笑起来就变成两个深陷的旋涡,盛满了南方的甜糯与明媚。

      这个漂亮的邻家女孩竟然要戴上青面獠牙站在舞台上,立志成为傩戏面具传承人!

      她爹摩老爷子第一个反对,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如何传承摩家绝技?
      四侠说那我就不嫁。至于青梅竹马的孟武,除非入赘,四侠绝无可能嫁过去。可孟家又不答应,两人婚事就一直拖着了。
      周雪桐答应孟武要为他和四侠的婚事跟摩老爷子说情,四侠可以住在摩家,经常回孟家就是。
      四侠却不以为然,说大家没必要迁就。她决定一直做面具事业,等姐姐的孩子长大再传承下去。

      雪桐只有看后续发展再决定劝合还是劝独立。

      “你们不需要来接我的,我可以做公交。”周雪桐微笑着说,又是一阵咳嗽。

      四侠急忙从包里拿出一盒消炎药递过去,“公交这几天停运,我们要不来,您真回不去呢。”

      四侠笑着说,又解释公交停运是由于山上的村民不经常乘车下山,为了节省成本公交逢周五运营。

      小慧倒了杯热水来,周雪桐喝了几口热水,服了药。

      “手机修好了吗?”雪桐期待着问。
      四侠忙说,“瞧我这记性!”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雪桐,“有很多人找您,路上就一直响。。。。。。”
      周雪桐急切地打开手机,划拉半天,除了巫苹的,母亲的,还有一些工作电话。
      并没有她期待的人。

      见她愁眉不展,似乎有种失落,四侠便说,“雪桐姐,这里信号差,有的电话可能打不进来。”

      雪桐笑了下,“嗯,没电话找我,我也要下山了。”

      北方下雪了吗?
      你,好不好?

      大雪照得夜如白昼,整个世界如冻僵了一样,硬邦邦的了无生气。
      靠近暖气片的一部手机忽地亮了,接着一声、两声。。。铃声不止,空荡荡的大厅立刻躁动起来。

      缩成一团的睡袋动了动,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看着没人接誓不罢休的手机很恼火。
      除了诈骗电话,这个点谁会打来?
      她裹着睡袋去够手机,一把抓起来正想骂人,却在
      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

      铃声终止。
      她着急忙慌地要打过去,手机一声震动。
      对方发来一段视频。

      先是一段宁静和原生态的古村落特写,接着锣鼓喧天直震耳膜,貌似此地正在举办一场祭祀大典,观众、游客、男女老少聚在一个大广场上,身穿民族服饰的人们有的在热情歌舞,还有的在表演脚踩钢刀、踏火犁等杂技。。。画面移动,身穿冲锋衣的周雪桐正在介绍古村的傩戏文化。
      依旧美丽儒雅,笑容恬淡。

      睡袋何时掉在地上也不知,冰冷的空气让她冻得发抖,
      “周雪桐,你想冻死我啊。。。。。。啊啊欠!”
      她赶紧钻进睡袋,颤抖着,捧着手机再仔细看一遍视频,看一眼阳光下风采依旧的周雪桐。

      而视频上艳阳高照肯定不是现在时,那么周雪桐,你凌晨不睡觉发一个视频给我?
      “你半夜打来给我看这个?”小衣发了个白眼过去,又加了个问号。
      而现实里的她嘴角禁不住上扬,睁大眼睛不想错过一秒。
      自从池州分别以来,她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打电话。又想自己北漂学艺的决心不能半途而废,必须抗拒那戳人的思念。
      她怕听见那个温婉的声音就会懈怠,就会每天期待。
      但,没有她的消息,又产生一种被冷落,被忘记的恐惧。
      尤其在冰天雪地的季节里,孤身只影。

      暖风扇渐渐发红,暖气片也发出咕噜噜的水流声,空气不那么冷了。

      她就呆呆地坐在地板上,盯着手机屏。

      “我想看看你。”
      周雪桐发来五个字。

      “你终于想起我了?才不信。”
      她哼了声,空荡荡的大厅随之回应。

      又等了片刻,居然没有下文了。
      这真让小衣挠心抓痒了,举起手机摇了摇,我这边信号不好还是你那边又断线了?
      毕竟这种状况也是常事。

      打过去不就行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和空气较什么劲?
      立刻按了语音通话。

      响了一阵。
      有人接了,“请问你是。。。?”
      甜美的声音让小衣错愕,立刻反问,“你是谁?我找周雪桐。”
      “你找雪桐姐啊,”对方犹豫了一下,“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小衣失笑,“你拿着周雪桐的手机问我是谁?她在哪儿?!”
      对方说道,“你是雪桐姐的亲人吗?雪桐姐在医院。”
      医院?!
      小衣整个人都怔住。
      “她怎么了?她怎么在医院?!”她惊呼,破了音。
      对方似乎被她的气势吓住了,慌忙解释,“你别担心,是发烧引起肺炎,需要住院。她刚刚去检查了,所以我接才电话。我是接待雪桐姐的摩四侠。”

      有人在敲门,是保洁阿姨的声音。

      小衣听说肺炎两个字稍微安心,又说,“请你转告周雪桐,我会再找她。”
      “那你是。。。我会转告的。”
      “她知、我知。”小衣挂了手机。
      “啊,什么?”摩四侠不懂这么好听的声音却是古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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