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回游》安定书

11、交易 停停跑跑

　　停停跑跑这么久，围猎游戏也该结束了吧。游回记挂着瘦金阮他们的安危，想歇息一会再去找他们。他靠在大树前，懒的听回步来和狗三笑互骂，把视线投向了树前的一块空地上。
　　接着，动弹不得。
　　游回发誓，无论受过多少次鞭打，无论烙下多少褪不掉的伤痕，他都没有见过比这更残忍暴虐的景象了。
　　他们刚刚跑的太快，没来得及看清空地后上演着什么，否则他们绝对不会踏入这里。
　　空地后是一个乱葬岗。有头司兵站在那里，地上零零落落躺倒了七八个人。但有一个人还像荡秋千一样在那司兵的刀口上摇啊摇啊，摇的就是小时候摇到外婆桥里的旋律。那个人类趴着身子，容貌看不真切。肠子从刀口上挤出来，断在阴冷的刀光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其实。。。就是团血肉，手脚全断了，血水一道道滴落下来，漫过草丛，漫过空地，就游进了游回的心坎里。
　　是哪个奴隶今年犯太岁啊。
　　那人被轻轻一挥，摔在草丛里。脸颊划过半空的那一刻，游回看见了。
　　他看见了。他呆呆瞪大了双眼！
　　是白。管。川。
　　他——死——了——。
　　司兵感受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他仍一动不动。回步来叫他快跑，他听不见。狗三笑叫他别磨蹭，他也不想听。
　　他只听见心底的声音：这个为了寻女远涉千里的男人被他害死了！他今天在棚洞时还叫他宽心，他怎么料到，这么善良忠厚的男人竟然消失的这么快。看那些陌生的人死去，他还能一笑而过。但这昨日还在他身边笑、在他身边气苦、在他身边动情动性的人死了，他又如何忍受！
　　他从没这样恨过自己。是他，是他的恣意妄为酿就了如今的苦果，夺去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才是那柄尖刀。
　　游回拾起一把断木，疯了般冲向那头司兵。狗三笑和回步来始料未及，一时间呆在原地。他们刚想叫住他，游回竟被一波无形的气流震的飞出去二十几米远，整个人倒在地上，咳血不止，气息奄奄。他们都惊呆在地，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一声娇喝：“这油皮虫真不识好歹，‘湿火炬’没去咬它，它竟然要反攻上去。乖乖等着被弄死就好，下贱物种凭什么反抗‘主子’。”这话说的越来越赌气。
　　“住口。”一个清越男音隐带怒气地打断了她。
　　这二人便是含筝与弈青。他们刚刚在这片区域休憩，便把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弈青担忧地看看夭夭的脸色，虽然她脸上还是一副冰冷神情，却仿似多了些什么，让他止不住不安。他们骑着月亮兽，此刻已来到游回跟前。
　　含筝见弈青眼里只看得到夭夭，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堵着一口气跃下月亮兽，转瞬之间就提起游回，掐出他脖颈。只见她额前片鳞银光暴涨，背后竟然长出覆鳞薄翼，周身环绕着骇人的高压。
　　“胡闹！”弈青转眼也长出了薄翼，流光溢玉，一时间也好看的紧。眨眼间，他便夺过游回将他放在五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你——，你——！你偏心！要不是仗着救过你，这只下贱的油皮虫怎么成为兵长的？”
　　弈青完全变了脸色，伸出右手就要扇下去。
　　“够了。”夭夭冷冷逸出一句。
　　“我身份低微，监司不必为我坏了和气。”她看了眼游回，“职责在内，奴隶的事就交给我处理。”她点了点那个在旁傻立的司兵，道：“奴隶反抗主子，把他送到囚室看管起来。”话罢，转身就走。
　　弈青一脸心痛神色。见他这样，含筝更是火上心头，一跺脚，连月亮兽也不要便飞走了。

　　游回不想理会囚牢外的世事流转。他就僵在冰凉的石面上，呼吸僵了，手足僵了，但昨日白管川惨死的一幕却在他脑中乐此不疲地回放。他向右侧躺着，把脸埋进手里。
　　什么他妈的侦探游戏？那只是一些仗着一点小聪明玩的小孩把戏。原来，在真正的生死角逐里，“天真”从来没有话语权。游回，游回，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他的肩背簌簌抖动起来，两行热泪就沿着手臂在衣襟前开出花来。囚室里很暗很暗，连同他的心，都笼上一层黑纱。
　　铛地一声锁响，什么被推开了。
　　接着，一鞭子胡乱劈在他皮肉上。游回猛地咳出几滴血。
　　“油皮虫，还想躺到什么时候，还想躺到什么时候！真以为来囚室做客啦——”司兵又加上一鞭，“司长大人要见你，你赶快随我来。”
　　游回从地上挣扎地站起来，深深吐纳几口。这蛇鞭似乎没有往日的疼了。司兵低声咒骂几句，他也不上心，心如死灰跟在司兵身后出了囚室。
　　从囚室里出来，果然，这里是那片瑶台仙境。他们曲曲绕绕沿着檐廊，无心观瞻风景。走了大概一刻钟，便到了一栋屋宅前。只见那门前横匾上写着“东南阁”三字，游回呆了一瞬便低下了头。
　　身前司兵没好气地说：“你自己进去吧。”
　　“真不知道司长为什么要在这里审你。”他喃喃自语。
　　“发什么呆!快去！”游回被一股蛮力推进墙门，摔的肠子都要吐出来。司兵再把门轻轻阖上，便留游回一人怔忪无神。
　　进了外墙，才看的清这是一栋二层小楼。发灰的壳类嵌进雪蓝的山墙、石柱，庭院内寸草不生，只散落着几根烂木。这小宅破败的有些过分了，全无一点人住过的烟火气息。
　　游回从地上爬起来，心想，横竖不过一死，便大步踏进门槛。把窗棂隔门一推，里头也是一室的荒芜凄凉。只有几件最简单的木质桌椅搁在大厅里，光线昏沉，带花的窗格有点破了。四周墙壁上粘着岁老贝屋里的那种软泥，光秃秃的，什么花草都不长。
　　他妈的一个鬼影都没见着。
　　他胆子大了起来，踩上厅右侧的楼梯要上那二楼。楼梯也是灰石做的，不经意的，能看见没溶完全的碎壳冒出头来。他没理会脚下擦出的碎壳声，爬了十数阶，一片豁然开朗起来。
　　这小楼原来是座听水小榭！不看那些简易的陈设，灰白的泥顶延伸出去，一方高台架了起来。只见前方一片浩淼水气，升蒸着鲲鹏巨翼打落下的汽浪，水烟袅袅，更远些，便被蒙住了。游回如痴如醉走到亭台上，心中多了几点“天地悠悠，家在何方”的落寞伤心，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
　　“这是‘婆罗汤’。”
　　游回一听这清冷的声线，弹的从原地半转过来。
　　一个黑发垂腰的冰冷少女从光影深处走出，丝毫不为所动，口中继续说道：“过了‘婆罗汤’，那里便是内岛了。只不过，连我也从未到过对岸。”
　　游回仔仔细细端详着她。这个少女越走越近，直到他齐肩处停下，也看那“婆罗汤”，眼眸里闪动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她把游回前襟拽下，左手掐住他咽喉。
　　他不挣扎，嘴角扬起赎罪后的满足笑意。
　　白管川。。。我欠你的。。。。。。
　　那只冰冷的柔荑就贴在他嗓子眼，等了好久，那女孩却没有再使出一分力。他睁开双眼，只见鼻端一双熠熠美瞳一动不动盯住他，犹如两池寒潭深水直直照入，从此，便被他记在心里。
　　女孩秀唇轻启。
　　“游回——，我，风夭夭，生于明朝万历四十三年，至今已过百年，绝不欺瞒于你。”
　　猛的脑中一声春雷炸响，嗡嗡的，炸的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白管川死去的伤痛突然被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震撼、新的疑问。
　　四百年。。。她竟然已经活了四百年了。。。。。。
　　夭夭松开手，走到一处桌旁坐下。光线只照亮了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的双眼睛仍旧无比闪耀。
　　世界，就落在她眼中。他突然想到。
　　“在这个世界，那些棚洞里的奴隶从来没有服用过任何会使人丧失记忆的药物，但是，他们已经渐渐地把过去遗忘。痛苦一点点地麻痹他们，他们早已忘了自己是谁，爱过什么，恨过什么，想要过什么，祈盼过什么。”
　　“你找我来到底想说什么？”他艰难开口。
　　“游回，没有回忆的人到不了远方。”
　　游回现在已经慢慢清醒过来，他正色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即便是个人类，也是我的敌人。我还没蠢到只见你几面就相信你的鬼话！”
　　“你不信我，我说了算；你信我，也是我说了算。”夭夭不理他，“更何况我找你来，只想跟你合作谈成笔交易。这场交易里，我们都是赢家。”
　　“我，有一样很想得到的东西。”
　　真是一场梦境里还藏着一场梦境。他看着那孩无比肃穆的眼神，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你想得到什么？”
　　天地一片静籁无声。他看她站起来。
　　“自由！不受任何支配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要开始了。。大家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