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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谓我心忧 知我者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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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静水湖的那一晚,谢衣睡得极不安稳,一段又一段的噩梦接踵而至,有儿时的暗暗立志,有拜师时的众望所归,黑暗中夜枭啼鸣,那个风雪之夜没有归人,只有羁旅客。
以及,那个绿衣少女身化露草时,他的悲恸和手足无措。最后,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传来,重重打在他的心上:“来百草谷,这样她就能活下去……”
身体的疼痛向他袭来,背后的伤在灼着他,如烈火。
睁开眼,谢衣悠悠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叶海眼中复杂地看着他:“给,一日两次,一粒就温水服下。”
“对救命恩人这态度?”谢衣勉强一笑,“礼数不周啊。”
“你就别贫了,记得按时服用。”叶海把药瓶放到谢衣掌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受罪的,可是阮小姑娘。”
“那就多谢了。”谢衣微愣了一下,旋即问道,“阿阮她人呢?”
“她守了你一晚上,都趴在你床边睡着了,我就让熊猫偃甲抱她去休息了。”叶海露出一丝无奈,那个阮小姑娘还真的是太执着了,起初死活都要守在谢衣的身边,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就施了个咒术让她睡过去。
“哦……这样啊……”谢衣起身,想去看看她,却被叶海给拦下来了。
“吾友,你好像遇上麻烦了,真的不能和兄弟说吗?”叶海皱眉,有一丝怒意。
“实在抱歉,无可奉告。”谢衣依旧只字不提。
“你——!”叶海拂袖,“谢衣,你什么样子的个性我也是清楚的,可你现在就叫偏执!”
谢衣不怒反笑:“承蒙夸奖,在下愧不敢当。”
叶海冷眼以对,嗤笑一声:“算了,在这里我迟早要被你给气死。既然你铁了心不让人知道,那么我再逼你也是没有用的。”
半晌,谢衣道:“我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而且已经确定了在何处。”
“哦?那么阮小姑娘那里……你打算怎么办?”叶海挑眉,眼睛直直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表情的任何一处,“带着她去犯险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可若将她就此舍弃也不符你的为人处事。”
“我不知道……”谢衣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面对阿阮,他目下真的是束手无措。
“你比我要幸运得多,至少你是第一个遇上她的人。”叶海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似在追忆旧事。
“我其实也不比你幸运,即便是天天相守又能如何。我所求,只是希望最在意的人能平安。”谢衣看着他,又问道,“你对采薇……其实我也能大致猜到一点。”
“喂,我说你也……!”听谢衣的这番话,只怕不只是猜到一点点吧?!叶海的脸变得有些难看。
“看来我真的猜对了……”见叶海这反应,谢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够了啊……”叶海斜睨了他一眼。是啊,他谢衣自己的事情,又为何让自己这个局外人多事,“好好好,以后你的事情我不多问了,只有你自己清楚你在做什么。还有,关于那件事情,你可不许再提了,小心我和你急!”
“放心,绝对不说。”谢衣保证道,脑中突然想起之前梦境里的那个声音对他所说的话,哪怕再虚无缥缈,他也要试上一试,“叶海,你可还记得,之前替我们解围的百草谷墨者?”
一提到他,叶海就莫名来气:“他啊,怎么了?”
“敦煌数年前的那场劫难,你曾经也深陷其中,所以你也一定不希望悲剧重演。”谢衣看向窗外流泻的月光,冷静说道,“在去拿我要的东西之前,我想会先去一趟百草谷。”
“那白毛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善茬,你可要小心应对。”说起百草谷,叶海可是向往已久,可当知道还有墨亨那一号人时,印象分是大打折扣。
“我自会小心。”
湖心岛的甲板处,谢衣本想着送他出静水湖,可叶海在此止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既不让我再送你,那我也不勉强了。”谢衣笑道。
叶海看着他许久,终于吐了口气,道:“吾友,西出阳关无故人,还望你好自珍重。”
看着他转身要走,谢衣仿佛下定了决心,上前拦住了他,将袖中收纳之物放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东西?”叶海看着手中谢衣所给的东西,是一枚形似鹅蛋的机关偃甲,手心拖着刚刚好,可掂量着应该是给孩童所制的偃甲玩具,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要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做的偃甲去换酒吗,这枚偃甲是我所制,你收着留念吧。”谢衣笑得有些神秘。
说的倒是十分动听,可怎么他听着可信度不高啊:“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从前叶海求他偃甲的时候,谢衣可是死活不干,生怕他是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的头号危险人物似的,怎么这次会这么干脆?
“你若不要,那便还我吧。”谢衣脸一垮,作势要收回,叶海连忙把那枚偃甲蛋给收好。
“放心放心,你这东西就一个,我可不敢收。”叶海爽朗一笑。
“那你还藏着掖着?”
“我就不能给呼延了?”叶海白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上次你不是还欠她一个偃甲,在你去河洛之前,不小心弄坏了她的那只木猿,就是那次,你可记得?”
被叶海这么一提,谢衣好像有点印象,可那次比试,好像就只有他自己与采薇两人,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
见谢衣的目光越来越带着探究,让叶海有些不适:“喂喂喂,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那你也在场?”谢衣问他。
叶海不自然地撇撇嘴,厚着脸皮承认道:“是啊,而且还目睹了全部经过。”
有时候,他倒是极为佩服叶海的魄力和那份自在逍遥,虽然有在乎的人,不去主动争取,而是默默陪伴,凡事以她为先,为她打点一切。
“那好,也还望你告诉采薇,这枚游戏之作,以后无论是易换还是收藏,都任凭她处置。”谢衣轻笑说道,然后又拿出了另一枚偃甲蛋给了叶海,“那这枚,就是你的。”
“这……”叶海迟疑地伸手接过,同样的物什做两个一模一样的,也不知他这好友的心里究竟是何深意,是故意而为之,还是故弄玄虚,他一时也不能推断出,“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就先收下了。”
送走叶海后,路过了前庭栽植的一片竹林,不知是否是因为临近秋季的缘故,原本常青的竹子第一次看上去有些颓败,秆叶变成了枯黄的颜色,没有以往那种青绿焕发的神采。
踱步至前,发现竹叶中,开出了一簇小花,白色的。据说竹子的一生只会开一次花,当开花过后,也就说明它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当有人见到四季常青的竹子开花,预示着死亡之神即将到来……
谢衣失神地坐到台阶上,此时阿阮刚刚转醒,她就知道是叶海那只妖给她施了法让她昏睡过去,便想去找他理论,却发现不远处的他。
原本柔和清扬的身影格外多了几分落寞,心中一痛,就像针扎一样,尖锐钻心。
“真的是太好了,谢衣哥哥,你终于醒了。”叶海说过,只要他人醒,那么就不会有危险。
谢衣没有说话。
阿阮吸了口气,又问:“怎么了吗,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难过……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抬起头,阿阮身子一颤,那双眼睛颓唐挫败,让她不由心疼。
阿阮迈开步子,从后面环住他的脖颈,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手圈得更紧了,她的头尽量靠在他没有受伤的地方:“谢衣哥哥,你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以、以后阿阮陪在你身边,一直都陪着你!”
闻言,谢衣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他低低说了一句:“谢谢你……阿阮……”
下一秒,回过身,捧起她的脸,眼睛深深凝着她,温情缱绻,又压抑着忧虑焦灼,似乎要将他逼到绝路。
苗岭深渊外,秋收的百姓唱着民歌,隐隐约约传来:“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