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浮沉》郑安

2、第一章 静耀六年

　　静耀六年四月，芾城春色无边。
　　“碧琴，医师何时可至？”一位腹部略微鼓起的宫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不安问道。宫妃年纪大约十六七，即使憔悴，却不掩清丽秀美，身着淡黄上襦，绯红下裳，具是难得一见的天云锦，随意松挽着倾髻，眉间不散的忧愁又添一丝袅袅的风韵。
　　“回夫人，还有一刻。”身着湖绿色宫装的宫人规矩的碎步到宫妃身侧回答道。宫人望着宫妃眉间的忧虑似有不解。据她所知，世子荒诞不羁，却因独子故，王忍许久。闻明姬有孕，即擢升为夫人。王允，若为男，则立为世子。若真为男，明夫人便可登上高位。而王如今三十又四，待王老矣，腹中子正直成年。此乃幸事，真不知夫人为何不郁。
　　“本宫知晓，你先下去吧。”明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眶中似有泪流转。“叫环月来。”
　　“诺。”碧琴应下一步步倒退离开。
　　很快，一位身着靛蓝色宫装年纪略微大些眼眸明亮样貌却平凡的丫鬟进来行了礼到明夫人身侧。“夫人可是又忧思了？”环月皱着眉头望向明夫人。
　　“环月，你跟了我有多久？”明夫人双眸扫到环月，突然问道。
　　环月霎时一惊，急忙回到：“回夫人，贱妾12岁至今，侍奉夫人左右已有8载。”
　　“已经8载了么，我还以为昨天呢。8载前，我还是府中不知世事的顽童呢，府中的阿娘还在，日日担忧我安康，还有哥哥和阿姊，那时候的嬉笑声，我至今还能听到。只是因这不该有的容貌，一霎那，便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宫墙。我那时才14岁，怎管得了自己的心，直到被舍弃才看明白。命要没了并不是我所担忧的事情，只可怜我这本不该出生的孩子。它本不该来的啊。”明夫人阖着眼，极美的菱唇用幽兰般的语调微微谈着，慢慢变得急促，最后是无奈的长叹。她用的称谓也只是“我”。
　　“说起来，我能相信的人并不多，你便是其中之一。你自幼时便跟随我，我的喜好习惯你了解，而你的性情我亦了解。“夫人……”环月想出言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当时看在眼里，一直在劝诫我，怎奈我一意孤行，差点斩断了你我之间的情份。我一直在苛待你，以为你不为主着想，可是到了现在，我不得不明白，你是看的最通透的人。我记得你我初时相见，你说你是从白城一座傍山而居的村落中逃难而来，家世平凡。可我如今看来，怕不是如此吧。你的手看起来虽粗糙，但是一做活便有水泡。当时的我才8岁，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并且帮你隐瞒住了，想必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然今我命恐不久矣，你还想瞒本宫么？”明夫人眼睛一直盯着环月，不放过一丝。
　　环月脸顿时煞白，跪倒在地：“贱妾实对不住夫人。贱妾欺瞒夫人在前，夫人仁义在后，贱妾实在无言以对，为有至死效忠。夫人可知8年前林医师案？”环月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还带有不可融化的仇恨。
　　“八年前的林医师案么？我也是入宫后才听说。据说是医术不精下错了药，导致当时的一位夫人落了胎，还是一位小公子。王室子嗣甚微，王因此震怒下令林医师一家上下满门抄斩。你要说你是其中之一么？”明夫人平静的说道。
　　“其实如果贱妾不说明，夫人呢想必也已经猜到了。不错，贱妾乃林医师之女。家父医术精湛，这是众所周知。何况当年鸿城瘟疫，如若没有我父，怎能伤亡如此轻微。只可惜父亲被卷入争斗当中而不自知，信了不该信的人，以至如此下场。”环月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该信的人么？我大概知道了，是周医师吧。他是太子的人。”明夫人好似无意间说道。
　　“就是他，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亏我父亲一力提拔他。他却与世子合谋害我父亲乃至全家性命。进宫后，我无时无刻不想报仇雪恨，怎可惜人小力微，更别提撼动世子。”环月开始说的激昂，最后却只能垂下眼帘，诺诺答道。
　　“我知你心情，然而我们所面对的，不过是同一个。过去害你父亲，现在害了我，又要来害我孩儿，我的命，他们拿走就算了，但是我的孩儿，他们休想！”明夫人美目怒睁的说道。“听闻林医师及赞闺中小女天资聪颖，破家规传医术。你既是林医师之女，想必至少略通医术。可为本宫把脉？”
　　环月诺的一声答道，便起身备好丝帕为其把脉。手至皓腕之上，眉头皱起，唤夫人换手之后，眉头更是紧皱。
　　“如何？”明夫人问道，“是王子还是公主？”
　　“回夫人，这……是公主。”环月不安的答道。
　　“原来还真是公主啊。只可惜了。”明夫人叹道。“王室子嗣甚微，但公主数量并不少。真因为此，王对公主并不待见。若以明夫人的身份而言，腹中子将来的命运不过是为人媵妾。九国律法中，为人媵者，不得为正室。自己已经是必死之身，如若小公主生儿没有母亲照拂，父王又不待见，在复杂的后宫中活过成年并不常见。更何况，她非王女，乃世子女。如类世子，可谓之类兄，但若类先王后，不知如何是好。然如若是王子，该当如何？”明夫人缓缓说道。
　　“夫人可是要……”未等环月说完，明夫人便点了点头。环月霎时惊恐，“此乃欺君之罪，望夫人三思！”明夫人轻抚了下微微凸起的腹部，带有一丝嘲讽的语气说道：“如若世子以为我腹中乃王子，以我手中罪证，他只有向王下手。换句话说，若无君，何来欺君之罪？环月可知？”环月此时心中一片空白，只有机械性的应答。“环月！”环月恍然回神。明夫人一字一句的问道：“如今世子妃申氏与世子云姬亦怀胎四月，本宫观世子妃面无喜色，而云姬喜不自胜，想必世子妃腹中子乃女，云姬子乃男。世子既要的王位，要么落我腹中子，要么夺王命。此二计皆落人口舌。世子荒诞已久，群臣有不服者甚众，若登基之时传有是非，王族旁系子也可为王。但若以世子妃腹中女换本宫腹中子，何如？”明夫人辨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