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梦 昭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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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色苍翠，层层碧云连着挺拔而舒卷的山脉，缓慢地流向远方。
空气微动着，扬起一阵汩汩起伏的风，这风吹散了红花，却又染绿了芭蕉。花瓣落在地上，被一双小巧的蹂胰碾过，揉进泥土，生根又发芽。春夏秋冬，漫漫长路，花的声色香。
她团着一把菩提扇轻轻地摇，竖着耳朵，听青山绿水的声音。
春雨伶仃，夏月缈缈，秋叶寂寥，冬雪苍苍。她倾听了所有的四季，所有的声色香——
「一壶酒。一缕风。一树一树的花开。
一抹绿。一点红。一记一记，是顽强而悸动的心跳。」
远远的，似是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灼地燃烧，专注而唯一。她拨开潮湿的雾气，向前方伸手。
她听见了那人的声音，他唤她肃肃，亲昵又欢喜。
她靠近一步，想瞧瞧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这是一双漆黑透亮的眼。
光线在潮湿的水蒸气中折射了好几度才堪堪落进去，泛起的，却是樱桃结成果实的红。
狸肃睁大眼睛。惊艳了。看呆了。
“先生……”
一记爆栗赏在她额上：“小狸子，回魂了！”那声音里带着愉悦的笑意，听起来甚是舒缓悦耳。
“嗷嗷嗷～”狸肃回神，一骨碌坐起身，吃痛地捂住额头，目光幽怨地瞪向那人，“先生，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等的睡着了！”
君瑿珀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她面前，停住，手杖在地上敲了敲，漫不经心地说道：“嗯，取东西的时候花费了些时间。”
狸肃连忙伸出手扶着他，咧着嘴哼哼：“取的是什么东西呀？这么神秘，也不带着我去……”
君瑿珀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曲膝坐下，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烟青色的布袋，打开，然后朝着狸肃摊开手心，眉眼一挑淡淡开口：“左手给我。”
“哦。”狸肃应声，听话地伸出左手放到他的手心里。
君瑿珀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的小手包裹在里面，停顿片刻，才又向下滑动，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低头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玉镯，将它小心地套在了狸肃的手腕上。
“好漂亮！”她惊叹道。
阳光下，玉镯呈透明的翠绿色，浸着水润而浓郁的光泽，鲜翠欲流。
“送给我的？”
“嗯。”
狸肃瞬间笑弯了眼，眸中满满都是喜爱之情。
当她正准备收回手想要仔细瞧瞧时，君瑿珀迅速拉住她的手腕，又从布袋里抽出了一条绯色的红绸，开口道：“再等等，还有一样。”边说着，他修长的手指绕过红绸，将它一圈一圈缠上狸肃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带着隐忍而深沉的温柔。
“好了。”君瑿珀打好一个结，然后轻拍了下狸肃的手。
狸肃抬起手臂，盯着那段艳丽的红绸，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他将布袋放回袖中，在衣袖的遮掩下，轻蹭了蹭左手手腕，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着说：“小狸子，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好好带着，玉镯不要磕碎了。”顿了顿，又补充道：“在我同意之前，不要将它们取下来。”
狸肃晃了晃手腕，点头道：“嗯嗯，知道了。”
“对了！”狸肃想起什么，抹了抹嘴角，突突蹭到君瑿珀身边，紧挨着他，笑眯眯地开口道，“先生，我和你说。刚才睡着的时候啊，我貌似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那梦具体是什么样的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快醒来时梦中出现的一双眼睛。”
君瑿珀拂袖的动作一顿，声线霎时收紧：“哦？什么样的眼睛？”
狸肃皱眉想了想，才又遗憾地耸着肩膀：“也不记得了。”她悄悄看他一眼，开口道，“不过呀，我睁开眼就看到了你的眼睛，那一瞬间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君瑿珀放松下来，摇着头轻笑出声，拿过一旁的竹笠戴在头上。
真傻，紧张些什么呢，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狸肃将脑袋凑到他跟前，仔细瞅着：“先生，你知道吗？刚才在阳光下，你的眼睛看起来可漂亮了，又黑又亮，还带着一点瑰丽的红色。就像是……像是……”她撑着下巴使劲儿想着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啊对了！就像是凝碧山里那种叫‘瑿珀’的玉石。”
她边说着，又靠近了几分，嘴里嘀嘀咕咕念个不停：“可是，你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吗？不能治好它们吗？总觉得这样好可惜……”
少女香甜的气息悄悄钻进君瑿珀的鼻子里，一缕一缕侵袭着他脑海中的神经。他紧了紧呼吸，停顿片刻，才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君瑿珀垂眸，视线正对上狸肃白皙圆润的脸颊。他抿紧嘴唇，耳根却在头发的遮掩下悄悄红着。似是受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对视，他不自在地转开了目光，入眼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的黑暗。
他抬手揉了揉狸肃额前的碎发，手指顺着挺秀的弧线下滑，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动作间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熟稔的亲昵。
他确实什么都看不见了。
除了她。
“嗯，治不好了。”君瑿珀淡淡开口，语气听起来却很随意。
狸肃挠挠脑袋，张了张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问出心里的疑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
君瑿珀征住，随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手心轻轻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为什么失明啊……大概……是为了获得某样东西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一物换一物，平等交换原则。而偿还生命的代价，仅仅失明是远远还不够的。
比起「眼睛的看不见」，他害怕的却是在那个时刻来临时所付出的另一个代价。
“代价？”狸肃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想获得的是什么东西呀？”
君瑿珀勾了勾嘴角：“这个嘛……保密！”
狸肃顿时鼓着腮帮子瞪他。
“至于刚才说的「代价」……它还不是现在的你所能理解的。”君瑿珀说完，捏着她脸上的软肉笑得十分明朗肆意。
狸肃嘟着嘴不满地抱怨道：“那你还不给我解释解释！狸一大人不是让你来做我的先生吗？说是如果我有不懂的地方就都可以来问你的。”
君瑿珀听后，叹了口气，收敛起嘴角的笑容，正色道：“狸肃，你好好听着。身为一个在不久之后即将上任的「神明」，你对于这个身份的认知，现在还只是处于懵懂的状态。这个世间存在着太多太多你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些都需要我一一教授予你。如果我只是单纯的解释给你听，你或许能理解，但这些用言语来释义的句子，它们的分量实在太轻了些。”
阴影下，他失去焦距的瞳仁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而我想要教给你的——是希望你能学会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知，自己的思考和自己的方式去经历它们，理解它们，最终做到能够掌控它们。”他直直看进她的眼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神明。”
狸肃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震慑住，好半天回不过神。
“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她呆愣愣地点头：“知，知道了。”
“真的理解了吗？”君瑿珀看着她放空的表情，很是怀疑。
狸肃垂下脑袋，把他刚才说过的话又一字一句仔细琢磨了一遍，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正正经经地说道：“先生，我想了想。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不过，有一点我却能够肯定……”
“哦，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眸中划过一道狡黠的微光：“那些我现在还不能理解的词或是不能明白的事，到了最后你都会有办法帮助我想通吧！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君瑿珀失笑：“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相信你！”狸肃不好意思地吐着舌头咕哝道，“我可是能感知万物生灵的神明啊！我能够感受到你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暖暖的，香香的的味道，特别好闻。所以，我相信你会是一位好先生，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好好地教导我。”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左胸心房的位置上，垂着眼静了静，才又说道，“只要相信着你，这里就会感觉很安心。”
还是这么可爱直白的丫头啊！
真想抱抱她。
君瑿珀的目光柔软下来，细细描绘着她此刻脸上那样全然信任的表情，一笔一笔，将它深刻地记在心底。落锁藏好。
“嗯，我的荣幸。”他微扬起下颚，干净利落的线条沿着脸的轮廓没入颈中，透着一抹清俊的弧度。点点阳光碎进他的眼里，霎时间流光溢彩，好看的不可思议。
狸肃眯着眼睛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傲娇地一扬下巴，笑得右脸上都陷进了一粒小小的酒窝。她弯下腰，折了根狗尾巴草咬在嘴里，转着脑袋左瞧瞧右瞧瞧，视线所及的地方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绿色的树林。
她扯了扯君瑿珀的袖子，含糊不清地问他：“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做什么？还不出发吗？”
君瑿珀瞧着她的动作直乐呵：“再等等，我家的吉光马上就来了。”
“吉光？”毛茸茸的草尖凑过来，在他的鼻子跟前打了个转，“是谁呀？”
君瑿珀转开脸，手指扣着膝盖，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几个合适且贴切的形容词：“它吗？它是一只胖的像球却从来不肯好好减肥……”
“什么？”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打断了他的话，“君家小子，你说谁胖！”
狸肃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状似球体的生物，打着圈从天而降。然后自动改变轨迹，狠狠砸进了君瑿珀的怀里。
“呵——”君瑿珀倒吸一口气，吃痛地弯下腰，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子。
“吱——吱！帮我帮我！”下方传来一阵惊恐的喘气声。
他扶额，任命地屈起手臂，稳住了肚子上由于惯性使然还在做着翻滚运动的毛球。
食指和中指拎起那团毛球，君瑿珀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撑着额头叹息道：“吉光啊，才几个月没见，你怎么又变重了？来来来，和我说说，又吃了些什么好东西？”
被称作“吉光”的毛团子晃着晕乎乎的脑袋，在模糊地听到一个敏感词后，傲娇地一扭头：“吱——！”
“吱什么吱，听不懂。说人话！”
“吱——哼！” 毛团子就着他的掌心蹭了蹭脑袋上凌乱的短毛，然后舒展身子，摊开两只后爪四仰八叉地坐了下来。
君瑿珀的手心被蹭的发痒，捏了捏它圆滚滚的身体，笑道：“哟！脾气还大呢，不就说你最近又重了些吗？怎么，不喜欢‘重’这个字？”
“嗯哼！”
“好好好，我重新说。吉光大王，您最近又圆润了些，毛发油亮顺滑，瞧着真是可爱了不少！”
毛团子一听，这才满意地舔了舔前爪上的毛，转而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趴在君瑿珀的手里，打量起一旁早已愣住的狸肃来。
狸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人一兽的互动，连狗尾巴草从她微张的嘴里掉了出来也不知道。
“小狸子，过来。”君瑿珀朝她招招手，将手上托着的毛团子举到她眼前，“打个招呼吧，这就是吉光。”
狸肃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毛团子原来是一只小小的异兽。只有成人的拳头大小，外形似松鼠，身后搭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浑身毛发呈现的是极干净的雪色，只有在头顶的正中位置有一小簇艳丽的绯色，看上去漂亮极了。
不过，当狸肃的目光落在它滚圆的身体上时，终是忍不住开口直白道：“好肥！”
“扑哧！”君瑿珀很不厚道地喷笑出声。
“吱——！”吉光顿时炸毛，“你居然敢说英俊潇洒的本大王‘肥’！”
话落，它甩着尾巴纵身一跃，猛地蹦到了狸肃的手臂上，抓着她的衣裳便向上爬，动作竟是出乎意料的灵动敏捷。
目标——头顶！
狸肃突然感觉到脑袋一沉，身子瞬间矮了半截。
只见吉光正坐在她的发髻上，示威似的狠狠挪了挪肉乎乎的肥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使劲挠着她的头发。
“诶诶！”狸肃哀呼。
“小丫头，说！错了没有？”吉光拨着发顶的那簇红毛，趾高气扬地问她。
狸肃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求饶道：“吉光大王，我错了我错了！求您别再折腾我的头发了！”
因为和狸肃有了接触，吉光那张牙舞爪的嚣张样便被君瑿珀看了个正着。
嗯，确实很肥！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忍笑道：“好了，吉光，别再欺负她了，过来吧！”
毛团子转了转眼睛，哼唧一声，终是听话地从狸肃头顶上跳下来，飞奔到他的左肩上立定，蹲好。
吉光扬了扬小爪子，指着狸肃问道：“就是这个小丫头？”
君瑿珀侧头，挑高眉毛，毛团子便自觉的凑上去，拿微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一人一兽默契地打着招呼。
“嗯，是她。”君瑿珀懒洋洋地应声。
“这小丫头看上去呆不隆咚的，一点也没个神明的聪慧样。”吉光虚着眼睛挑剔道。
“确实不太像。”君瑿珀赞同道。
狸肃朝他们翻了个白眼：“……真是不好意思啊！”
君瑿珀笑着拍了拍毛团子，悠悠感叹道：“不过，她终究会长大的啊。”
吉光斜眼瞅他，没有忽视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它蹬蹬爪子，拿肉垫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下巴：“说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狸肃也正襟危坐地看向他。
君瑿珀清清嗓子，抬起手臂指向正北方向：“这前方就是去往「曭莽界」的结界所在，日落之时，小狸子你便用灵力打开那结界。我们去这个「界」里要找一位叫「昭曜」的神明，他会告诉我们那些「灵器」可以在哪里找到。”
“为什么必须要等到日落之时才能过去？”狸肃不解地问。
“笨蛋！当然是因为你是神明咯！”吉光鄙视她。
“啊？”这有关系吗？
“确实是这样。”君瑿珀压了压竹笠，解释道：“这样说吧，这世间是由无数个「界」组成的，而在每个「界」中都会存在着一位神明，就像你是一样「凝碧山」的神明。神明的存在约束着「界」，反之，则亦然。所以，世间的生灵可以随意穿行在各个「界」中而不受约束。但对于神明来说，就必须要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里，才能从这个「界」到达另一个「界」。”
狸肃了然。
她转了转眼珠，又好奇问道：“先生，你也可以随意穿行各「界」吗？”
君瑿珀似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嘴唇动了动，手下意识地抚上眼睛，静静注视着远方，却并没有再开口说话。
狸肃抿着唇，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好了好了！还在废话什么？太阳要落山了，快走吧！”吉光原地上下蹦跶着打岔道。
“走吧！”君瑿珀收回目光，拿起地上的手杖慢慢站起来。
“嗯嗯！” 暂时把心里的疑惑甩到一边，狸肃应着，从地上蹦起来。又顺手理了理头发，她的视线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手腕处缠着的红绸上，眼珠子转了转。
“先生，你等一等！”狸肃叫住他。
君瑿珀疑惑转身。
狸肃呵呵一笑，解开红绸上的结，又松开几圈，然后走到他面前，挑眉道：“手，给我一只。”
君瑿珀愣了愣，将手杖换到左手，才慢慢将右手递给她。
狸肃握着他的右手，把红绸的另一端缠在了他的手腕上，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这样，我就不会把先生你弄丢啦！”
君瑿珀垂下眼敛，静静看着她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她和记忆中的她，缓缓重合了。
“肃……”一个模糊的音从唇边溢出，接着又骤然被吞没于齿间。
他的心底忽然涌上阵阵酸楚。
君瑿珀闭着眼笑了笑，笑自己的贪心，笑自己的痴念。
就这样吧，他想，这样就足够了。虽然只是记挂着自己的失明，可毕竟她还是又一次将红绸的那端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不是？
“谢谢！”君瑿珀动了动手腕手腕，回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走吧！”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梦 昭曜（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