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冢》玊若

3、桃之夭夭 离别与初见

　　十八岁，多好的年华，可是凌墨却背负了太多，有谁知道他嘴角阳光般的微笑的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的痛，也许越是微笑，越是痛楚。
　　拂月先生静静地看着他的徒弟，他对这个徒弟有着莫名的感情，既是唯一弟子，更视如己出，时而心疼，有时候又很是溺爱……
　　拂月先生坐在桌前，端起茶杯自顾自饮，就像是一个慈父等待着赖床的小儿子起床一般,一如既往，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你醒了?”，拂月先生慈祥地看着凌墨。
　　“嗯，师傅，您来了，怎么不叫起徒儿？”，说着凌墨赶忙下床，穿起衣裳。
　　拂月先生只是淡淡地端详着茶杯，许久，“墨儿，你素来体弱，多睡些也是好的。”
　　拂月先生轻轻喝了口茶，缓缓道，“为师要去远游，归期未定，想让你留在将军府，此事我已与萧将军言及。”
　　凌墨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问道“师傅，徒儿不善骑射，难有军功，当世英豪莫不是门阀士族，我现一介布衣何以作为？莫不是要我战死沙场吧？”
　　拂月先生正色道，“墨儿，休要说笑！萧大将军面相紫气萦绕，龙眉鹰鼻，美须廓耳，定属人主，你暂投其门，或许是你唯一的机会了，如果有一天……..”，拂月先生顿了顿，“算了，你且自决吧，这人生的路只有你自己能选，还有谁能替你”。
　　凌墨收敛笑容，正色望着拂月先生……
　　拂月先生吃力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拂月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叠黄布包裹严实的东西，慢慢打开，“墨儿，你体弱，又不喜武功，我这有一套兵法传与你，你要好好研习，其中记载前贤用兵之道和为师多年所学。治军、练兵、行军、布阵、军械字字珠玑、玄之又玄，当逢乱世必有大用，经卷更有富国、治国、御民、应变、纵横、君臣之精髓，可成不世之功或能造福天下。”
　　凌墨接过书，凝望着师傅，又看看手中书，鼻子一酸，竟有些凝噎，说不出话来…..
　　拂月先生问到，“墨儿，你可知道世人为何愚钝？”
　　凌墨一笑，“回师傅，世人并非愚钝，只是逐利而避害，心眼受蒙，身不由己”。
　　拂月微笑点头，“你能悟到这般也算不错，你可知道士大夫为何愚钝？”
　　凌墨思量片刻，道，“士大夫惜名而恪守规则，尽信书，却不能灵活应用，岂有不误国误己的道理？况且方今乱世，笔下之能不及武用之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拂月先生点头示意，显然对凌墨的回答十分满意。
　　有些人注定生来就会与众不同，那是生来的伟大，而有些人也注定与众不同，但是靠的是努力和机遇，显然后者难，前者微，剩下的只是云云凡夫俗子，在无尽的轮回中轮回，你羡慕他，他也在羡慕你，有谁知……
　　凌墨望着他的师父拂月先生，久久——
　　拂月先生端起茶杯，久久又放下，缓缓道，“墨儿，纵观天下英豪，最终又有几个得以全身而退？你且要牢记：为人之道在谦让，君臣之道在进退，这分寸间才是真正的智慧，年轻人气盛很容易头脑不冷清，凡事要三思方能始终”——
　　“还有，为师不在，不能再为你解惑，你只能自己研习，为君之道在无为，治军之道在赏罚，用兵之道在虚实，御民之道在民趋于正，望你细细品味，方知期间奥妙，灵活应用方能发挥奇效。”拂月先生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小徒弟，久久……
　　拂月先生心中暗想，“墨儿啊，为师本意只想你一生平安，不想让你卷进权利的漩涡，只是你身负千般，心被压得太重，万不会这般轻巧放下，若不让你自己经历，又怎能真的看得开、放得下？哎……”
　　“是，师傅，墨儿谨遵教诲，必定发奋有所作为，不负师傅期望，亦不负……”，凌墨一脸严肃，声音依然哽咽，却没有说下。他知道，师傅此番离去必然不会个再来，若再见已不知何年何月矣，而他要面对的又将是什么或许谁都难料，而且他要的是……
　　拂月先生，面向着窗外缓缓说道，“时机未成熟前，莫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还有就是执念或是放下，都只是在你，没有人能替你选择，为师是方外之人，也只能言至于此了，你要好自为之.….”。
　　拂月先生只是默默地望着凌墨，又看了看透过窗棂清晨还带着一丝冷意的阳光。
　　“是……”，凌墨深失一礼，神情凝重，竟是无限心事涌上心头。
　　拂月先生放下茶杯，起身，开门，离去，便头也不回…..
　　凌墨正冠，跪拜师傅，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跪在地上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师傅的背影……
　　凌墨思绪却忍不住回到十年前的夏天，拂月先生从山坳中将他救起，悉心抚养、教导了他十年，虽然没有完全打开凌墨的心结，却也让他暂时过得淡然平静，即使知道终有一天凌墨必然要去做属于他的事情，踏上属于他的宿命之路。在凌墨心中，拂月先生亦师亦父…..
　　只是凌墨还不能接受离别总是那样不期而至，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拂月师傅，也要离去……
　　清晨的微风拂过荷叶，荷叶上晶莹的露珠滚动着，碧绿的荷叶虽大却无法平衡调皮的露珠，露珠终于滑落到地面，只剩下清晨的微风带来阵阵的花香，拂过凌墨的衣带和头发。
　　这样的画面似乎美得让人沉醉，惬意的让人不忍打破。可是此次此刻的凌墨由心底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伤感，仿若天地浩淼之一沙鸥，也或许无根漂泊之一浮萍。有时候他恨，为何这所有的仇恨要由他来背负，有时候他怨，为何只是他还在，却无能为力……
　　凌墨的思绪已飘至十年前的夏天，那个他忘不了，不敢忘，又不愿记起的夏天，他的呼吸已经明显急促，双目已不再平日的温柔流转，闪动的是凌厉与杀气….…….
　　凌墨循声绕过荷花池，穿过一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拱桥，潺潺的墨泉在此处聚成一池碧潭，与这亭台楼榭浑然一体，周围桃花萦绕，时有花瓣随风而落，花香加含在清晨的微风之中，心头的烦扰顿时烟消云散，这园子之内真是处处别有洞天。
　　拱桥之上一位身着水绿衣裳的女子嬉笑着喂着池里的金鱼，池里各色大小的金鱼一同向桥下聚集，好像在欣然接受这姑娘的挑逗。显然这位姑娘甚是喜欢，时而欢欣鼓舞，时而嬉笑跳跃，纯真可爱得婉如一孩子……
　　清脆的笑声给这偌大的花园添了几分暖意，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温柔之感，就算是那晨光也要自惭形秽。不论是冰霜，亦或是惆怅，甚至是仇怨，也许都会被慢慢融化，消逝，这绿色的精灵仿佛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绿衣姑娘身材娇小，头上左右各挽着一个发髻，白色头带垂至后背，青丝如瀑，粉花布鞋，肌肤胜雪，眉若刀裁，一双大眼睛灵动可人，阳光照到她如桃花的脸庞，更显娇羞可人，此情此景仿若画卷……
　　凌墨竟是看得出神，不知这绿衣女子已然来到自己身前。
　　“你是谁啊？怎么会在这里？”，绿衣女子望着凌墨，歪着头、背着手、笑嘻嘻地问道。
　　绿衣女孩声音甜美，娇气却不娇柔，凌墨看着眼前女孩，年值豆蔻，贝齿樱唇，浅笑间脸颊两个浅浅酒窝若隐若现，脸上一热，片刻才道，“在下凌墨，终刚强兮不可凌的凌，朵朵花开淡墨痕的墨，做客将军府，偶见姑娘在此，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绿衣姑娘转动着大眼睛，目光并不回避凌墨，道“凌墨，凌墨，蛮特别的名字，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嘻嘻……”说着绿衣姑娘灿然一笑。
　　这样的笑容如初升的阳光，却如此之近，清晨的微风拂过绿衣姑娘的青丝，被风卷落的几片花瓣从她肩头脸畔滑过，那一瞬间凌墨痴痴的，眼波流转，竟尽是无限温柔……
　　“喂，你怎不说话啊？干嘛总看人家？”绿衣姑娘声音有些娇嗔，眨着她的大眼睛，抿着小嘴，脸颊微红。
　　这下子凌墨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一红，“嗯…没，嗯，其实……”，凌墨自己都没想到以他之沉静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弄得语无伦次，可是他也分明得承认。
　　凌墨目光略过绿衣女子，看向远方桃花，心绪稍宁，问道，“姑娘喜欢金鱼？”
　　绿衣少女浅笑道，“我喜欢一切存在于天地间的食物，无论是有得生命还是没有的，就算它们说不出话来，也许也会感受到我们的爱，你相信么？”
　　凌墨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就算是爱己及人已是人中大贤，又怎能达到爱天下万物之境界？不过凌墨却是十分开心，笑道，“我虽然不能感受到，却认同你的想法”。
　　绿衣少女笑得更加灿烂，“爹娘总说我幼稚，长不大，都不理解我，你还是第一个认同我的呢！只是感觉你有点怪怪的，好像很不快乐，难道有人欠你很多钱不给你了么？”，说完绿衣少女笑嘻嘻眨着大眼睛望着凌墨。
　　凌墨噗嗤笑了出来，从没有人跟他这样开玩笑，甚至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真正笑过。忽然凌墨也是故作神秘，道“是啊，的确有人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绿衣少女一努嘴，“好吧，可是就算如此那你也不用这样为难自己嘛，往事不可追，来者犹可为噢！”
　　凌墨笑意收敛，淡淡道，“或许吧……”
　　二人四目相对，微风拂过绿衣少女长发，正轻轻略过凌墨肩头……
　　“小姐！….小姐！….”，伴随着声音疾步走过来一位鹅黄衣衫丫鬟，算不得秀美，却也端庄，“夫人让您用早餐，您快跟我回去吧！免得夫人等久了”，黄衣丫鬟毕恭毕敬地向绿衣姑娘行了个礼，好像并没有在意凌墨的存在。
　　绿衣少女笑着道，“我该走了啊，怪人。”说完宛若只小白兔一样蹦跳着离开，凌墨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走至八九步，绿衣姑娘忽然转身，对着凌墨做了个鬼脸，“嗨，怪人！我叫萧婉如！”，说完迅速地跑开了。
　　如此美景却只留下凌墨一人，呆呆地伫立，嘴角泛着微笑，凌墨并非没有见过美人，甚至比起世上许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只是这样纯真如泉水，笑容若阳光，通透而至善的却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多多少年来，凌墨从未如此笑的真，笑的开心，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心底深处埋藏的冰山竟有一角开始融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黄衣丫鬟笑嘻嘻地问道，“小姐，刚刚那个男子是谁啊？之前怎么都没见过啊？”
　　“怪人啊”，萧婉如一脸笑意地答道，灵动可人的大眼睛一如秋波流盼…..
　　凌墨依然呆呆地伫立，许久，淡淡一笑，“萧婉如…….”
　　太阳爬上天际，晨暮渐渐散去，凌墨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要等大将军回来，等他的召见，毕竟现在他真的无处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