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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瓶邪)连枝冢 墓建在吴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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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建在吴山上。
左松右柏,俯瞰西湖,晴时鹧鸪长鸣,雨中岚雾清幽。
奇的是,坟前立的碑上,空无一字。
墓建成的前几年,每年都有人来洒扫祭拜,也不多,拢共五个。两个十七八的少年,一个鬓边泛白的胖子,另两个男人,一个眼上蒙着黑布,一个一身海棠红的衣裳。但也不知哪个年头起,便忽然的没人来了。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这座孤坟就日渐衰败下来。
又不知是哪一个年头,暴雨遮天、雷鸣彻夜,连绵了小半月才停歇,山洪泥流差点将那孤坟冲垮,所幸坟旁的松柏根深叶茂,才保下来一大半。
雨停的当夜,坟旁的一颗柏树成了精。
柏妖重新修了坟,看着那空碑良久,隐约记起自己在等一个人。
是个男人。
常穿黑衣,随身一把刀,也是黑的。
除此之外,样貌如何、姓甚名谁,一概不知。
那人来与不来,更是不知。
柏妖倒也不急。
精怪寿数以千百年计,只管等便是。
他新成的妖,对什么都懵懂,好在山里虽少人迹,但还有孤魂野鬼可问。唯一有些麻烦的,是那些上了年头的鬼通常心怀怨气,总要揍过一场才肯乖乖交谈。
等柏妖万分艰辛地从他们颠三倒四疯疯癫癫的叙述中拼凑出需要的信息,又花费了好几年。
那座坟里埋的是个将军,听说生前威名赫赫、战功彪炳,是足够上史册的人物——比较倒霉的是,当年将军誓死保卫的国家,在坑死了最后一个能战之臣后,在众望所归下迅速被推翻;而当年被他揍得跟孙子一样的国家,如今已经一统天下。于是史官写不写他、怎么写他,都成了未知数。
告诉柏妖这些事的鬼魂显然是个新朝的小官员,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很是扎人,所以最后柏妖痛揍了他一顿。
日升月落,年复一年。
坟上的草绿了又枯,柏妖从坟西又逛到坟东,简直快把能去的每一寸地都踩平。
可他等的人还是没来。
百无聊赖的柏妖进入休眠,然后他开始做梦。
皎皎月下,是千家太平屋宇、万盏安闲灯火。
少年将军银甲在身,街头勒马。
几步远,立着的人一袭黑衣,目似静水,流深难测。
不知哪处传来捣衣声。
视线相触半晌,将军失笑,抬手抱拳,银甲铮然有声。
“我明日便率军前往北疆,如若侥幸未死,十年后,一定接你回杭州,喝完那杯赏春酒;若是不幸捐躯……黄泉路头再聚。”
醒来已是深冬,整个吴山都变成寂莽的白色,柏妖倚着墓碑,随手握了把雪。
雪是冷的,他的手也是冷的。
怔了良久,他眉间郁郁,复又闭目。
十年边关血战,风霜染鬓,伤势日重,换来的是朝廷一日深过一日的猜忌。
一向荒淫无度的皇帝下了这辈子最果决的一道密诏。
军机泄露,设计的平定策略成了索命符。
将军领着三千残部在十万余敌军的包围中撑了四个月,走投无路。
他死在赴约之日,尸体被敌军剁碎,枭首示众。
唯独麾下一个姓王的副将率领百余骑兵突围。
柏妖梦到这段场景后,转瞬明了为何坟前立的是空碑。
坟是空的,碑自然刻不了名字。
它是为柏妖要等的人准备的。
而那个人,还没有来。
这之后不久,柏妖爱上了喝酒。
酒是从小官员的祭品里抢来的,质量粗劣,唯一可称道的是够烈,一口入喉,心肺皆痛,利如刀、又灼如火。
柏妖酒量不好,但却从来不会醉倒,只是靠着墓碑发呆,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有一天,一个一身黑衣,背着一把古刀的年轻人上了吴山。
那时候是深秋,落叶飘摇满天,他踩过枯叶,径直向孤坟而来。柏妖按着额角,有点茫然地歪了歪头,打量年轻人一番,扶着墓碑站起。
自雨夜化形以来,从未有过笑容的他微微勾起嘴角,双眸亮如星辰。
年轻人目似静水,暗流激荡,无数情绪浮沉跌宕,却一种也看不分明,开口唤他。
“吴邪。”
声音低哑,仿佛鹧鸪凄鸣。
柏妖这才知道自己的名字。
年轻人的身体情况很糟糕,叫出那两个字后就陷入了昏迷。他晨光熹微时来,却在夜幕未临时死去,柏妖甚至没来得及道歉,为那个没实现的十年之约。
坟有了主人,但墓碑依旧空空如也。
柏妖想了几年,也没记起年轻人的姓名,于是索性不刻。
年深日久,山下王朝不知换了几轮,坟旁松柏枝叶都缠作一处,终于又迎来一个暴雨雷鸣连绵不休的月份,柏妖目光灼灼,自第一场雨落下便立在墓前,一动也不肯动。
挨到雨停,月夜里同柏树交缠的松树泛起光华,渐渐聚作人形。
柏妖弯起双眼,冲与当年一般无二的年轻人伸出手。
“我是吴邪。”
“……张起灵。”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