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me血契》南鹤虱

2、梦与自由者 少年将背负

　　【你还认为你们是自由的吗？你，早已被狱卒监视着了啊。】
　　就那么被押着跌跌撞撞的走到了寸草不生的裸岩地带，马也终于停了下来。伊丹顿时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的趴在了地上大口的喘息着。不知过了几时，夜似乎更深了，腿上的伤口也已经被血液凝固。月色下弗朗克下了马，正向天空举起双手念叨着伊丹所听不懂的咒语。
　　“弗朗克，你不要忘了当初阿穆特为什么要驱逐你。与恶魔为伍是得不到好结果的！”伊丹挺起身来怒视眼前的男子。
　　“呵，你和斯托克那个家伙一样啊。都是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来审判别人。”男人抓起伊丹前额的头发，发出诡异笑声。“但我今天就要让你和那些愚蠢的阿穆特人知道。我弗朗克，阿穆特墨涅最杰出的魔法师，将会给这个畸形的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弗朗克甩开手，继而大笑着，挥起长袍。如墨的黑发在空中疯狂的飞舞着，如同恶魔的手爪般飞速的抽打在他的脸上。
　　月下紫色的烟雾升腾而起，男人抽出袖内裹着绷带的剑。
　　“米尔顿.斯托克啊，你当年犯下的错就让你最爱的儿子来承担吧！”
　　月下，利剑从绷带中挣脱而出。男人挥起满布伤痕的手腕用力将剑刺出。鲜血霎时间染红了视线，大地被染成一片绯红。
　　随后剑被抽出，地上的人顺势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随着喷涌的鲜血不断抽搐。
　　“可怜的孩子，为你的父亲赎罪吧！你的鲜血将成为召唤梦魇最后的祭奠。”弗朗克对着天上的满月，将手中沾满鲜血的利剑用力插入脚下的岩石之中。随着刺耳的碰撞声他虎口渗出的鲜血混合着伊丹的血一起流入大地的裂缝。随后，大地开始震颤了。弗朗克从颈上解下闪耀着光芒的充满杂质的异形宝石，系在了剑上。
　　“奈法利安啊，重生吧！你的信徒正在此召唤你！”
　　随后黑色的烟雾由大地的裂隙中越腾而出，逐渐形成巨大的黑色屏障，遮住了夜空的云。
　　“是你召唤我吗？人类的魔法师。”黑雾随着夜晚的风猛烈的颤动着，发出深沉而厚重的声音。
　　“奈法利安啊！我以鲜血为介将你召唤，请与我签订契约助我颠覆这个畸形的世界吧！”弗朗克向着黑雾虔诚的举起双手，一步一步靠近。“让我们一同向那些自以为傲的人类复仇吧！”
　　低沉的笑声在夜幕中扩散开来，黑雾逐渐形成了巨龙的模样，红色的眼睛正在暮色中投射着嚇人的光芒。
　　“可惜我并没有你那样的觉悟，魔法师啊！你的血液早已被那群魔物所侵蚀，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可是奈法利安啊，是我将你从永寂中解放，我应当得到你的力量！”
　　“唤醒我的并不是你，魔法师。”巨龙低下头，注视着弗朗克由于震惊而瞪大的双眼。“是那个年轻的人类赐予了我重生的力量。”
　　“你说的是伊丹那小子吗？！”弗朗克以及其诧异的神情回过头来，紧盯着倒在地上，仅有一息尚存的人。“他只是用来我召唤你的祭品而已！巨龙啊，你不要被那个狡猾的人蒙蔽了双眼！只有我才能颠覆这个世界，只有我才能从世界之底唤回耐萨里奥！”
　　“魔法师啊，你还不明白吗，你的灵魂已交予那些污秽不堪的魔物。我已无法再与你签订契约，你的生命也即将在日出之后陨落。”巨龙张开黑雾构成的双翼，向着月空吼叫着。“你的血无法解开我被封印的力量，那人才是我的召唤者。”
　　龙爬向地上的少年，继而体内发出红色的光芒。
　　“ 人类啊，巨龙奈法利安今日将把他的龙之心赐予你来挽回你的生命，作为交换你也将把你的血液作为回礼，成为他的武器。从今日开始，你我便是共生者。”
　　紧接着龙便又散成一团黑雾，呼啸着窜入伊丹的身体。留下不知所措的弗朗克呆坐在原地，惊愕的张着嘴。

　　...这是在哪里？伊丹醒来时发现自己悬浮于一片黑暗之中。
　　“明明被刺中的，可是却一点都不痛。”伊丹这样想着，伸手抚摸自己的胸口。“果然已经死了吧，原来死后的世界如此寂寞啊。”继而缩起身体，用双臂环绕住自己的腿，“就这样结束了啊，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呢。”突然感到的失望让伊丹不由自主的将头埋在双膝之中。就那样静静的待着，闭上了眼睛。
　　“------少年啊------”
　　伊丹猛地抬起头，站起身来。
　　“你是谁，我现在在哪？”伊丹四顾着，手足无措。
　　“-----你正处在‘永寂’里-----”
　　“永寂？这是什么地方？”
　　”-----也就是灭亡之地-----”
　　“灭亡之地？那我是死了吗？你又是谁？我看不到你！”
　　“------我是奈法利安，与你签订契约的龙。------”
　　“可我并不记得我与你签订了什么契约！快让我离开这里，奈法利安。”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什……”
　　伊丹还没能说出他的疑问，脚下却突的踩了一空坠落下去。他本能的伸出双手，胡乱的抓着，却看到黑暗中各种各样的魔物正漂浮在黑暗中，在下坠的速度下与之飞快的远离。
　　就那样一直坠落着，逐渐失去了意识。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哈……”伊丹猛地坐起身来，慌乱的喘着粗气。不经意间的抬头却看见弗朗克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注视着自己。
　　“弗朗克，你这个家伙。”伊丹挣扎着站起来，有几次甚至因为太过紧张而摔倒了。
　　“……”弗朗克无言的注视着眼前由于过于紧张而显得有几分滑稽的少年。“果然是那个斯托克的儿子啊，和你父亲一样总是被命运眷顾着。”
　　“？”伊丹有些懵，弗朗克那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度与之前的疯狂比起来让伊丹不知道该不该发火。弗朗克看着眼前呆鸡
　　似的伊丹微微的笑着，抬起手来指着伊丹胸前。这时伊丹才发现胸前的衣物早已被粘稠鲜血浸得通红发黑，坐在一旁的弗朗克突然站起身一把扯开伊丹胸前的衣服。
　　身体完好无损，光滑的皮肤没有一丝受伤的痕迹。
　　“果然是他说的那样啊...被诅咒而又被护佑着的孩子…”弗朗克放开手，抬起得手无力的滑落。“伊丹啊，仇恨使我放弃了作为人的权力，回去以后记得替我向你的父亲道个歉。”男人转过身去，面对着绯色的朝阳。
　　“可是…弗朗克你要去哪里？”伊丹拽住男人的衣摆，被突发的情况搞得不知所措。
　　“去寻找我的‘永寂’。”男人轻轻甩开伊丹的手，消失在日出寂静的绯色之中，再也没有出现。

　　深秋的天气已经变得有些寒冷，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出了那片裸岩之地。伊丹趁着午时太阳正暖，走到湖边脱下身上脏兮兮的混合着血的腥臭和灰土的呛人气味的衣服迈入湖中。尽管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湖水的刺骨还是不禁让他尖叫出声。最后伊丹只好咬着牙将身体浸入湖水中，拿起飘在水中的衣服尽力清洗。
　　还好秋天的烈阳还算温暖，爬出湖面的伊丹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将衣服挂在身边的树上晾晒着。该怎么回到阿穆特，自己究竟在睡着了之后被带走了多远，这是什么地方，伊丹对此一无所知。待到衣服差不多干了，伊丹便再次启程走向寻找阿穆特的道路。
　　时至深秋，白昼的时间变得更短了，太阳也渐渐落了下去。大约走了四个时辰，四周却连人烟都未曾见过，伊丹也早已疲惫不堪。这个地方看起来比阿穆特更靠近国家的边缘，仿佛在黑暗中嗜血的魔物随时可能会出现。
　　绝望之际只见不远的前方突然亮起一点明光。伊丹驻足眺望，可以看见一丝炊烟渺渺升起。是一座小镇，伊丹顿时变得激动起来，仿佛忘了一整天奔波的疲惫向着村镇飞奔而去。 “请问，这里离阿穆特远吗？”伊丹来不及喘口气，急匆匆的询问路边坐着的青年人。
　　“阿穆特？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地方，不过别急。一看你就是个旅人吧，今晚就在我家里住下吧。”青年人将头探进屋内招呼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年女子便走了出来，张口招呼着伊丹：“既然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了那你便是我们的客人了，天黑了外面危险。进来坐坐罢。”老女人热情的拉着伊丹的手将他拉到屋内坐下。“没有人会比我们依姆镇的人更热情了”老女人笑着，粗糙的大手抚摸在伊丹乱蓬蓬的头发上。“我去煮饭了，你们先聊着。”伊丹蠢蠢的笑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依姆镇的人也太过热情了，不擅长交际的他在这里显得很不解风情。伊丹坐在桌前手中握着刚才年轻人递过来的热水杯，看着水杯中蒸腾的热气，伊丹觉得心中暖暖的。仿佛已经将前一天中所有的不快都忘却了。看着忙碌的母子两人，伊丹不禁想起了在阿穆特的父母，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自己整晚未归他们是否会担心自己。伊丹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他抬起手拂在自己的胸口，那时剑明明是刺进去了，弥留之际听到龙所说的龙之心又是什么，龙又去了哪里。所有的信息汇成的巨大洪流瞬间冲向伊丹的大脑，血液的上涌让伊丹的头无比疼痛。他只好站起身走到屋外让自己吹吹冷风来保持冷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夜晚的风便轻抚在伊丹的头发上，惬意的触感袭满全身。伊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夜空的星，深深的呼吸着凉爽的晚风。
　　“奈法利安。。。”
　　口中不自觉的说出这个名字。伊丹的眼中慢慢溢出泪水，就那么紧紧的抱着双腿，霎那间仿佛所有的感情都崩溃了。
　　为什么自己从小就被称为由獠牙中诞生的孩子，为什么自己总会遭遇这种糟糕的事，为什么从那天起总会做着那样的噩梦。
　　到底是为什么。
　　脚步声响起，伊丹抬起头。
　　银发的少年正站在面前。
　　那天在阿穆特偷走了自己玛托的人。这个少年与弗朗克之间肯定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这么想着伊丹所有的愤怒霎时间涌上心头，他愤怒的站起来，揪起少年的领子。
　　“我名为拉姆势贾姆，从今天开始我将跟随你，我的主人”
　　少年张口说出的话让伊丹愣住了，不仅是话的内容，还有说话的声音。
　　“你是。。。女孩子”
　　“是的大人，我是Argus族人，之前跟随弗朗克大人行动。”
　　伊丹慢慢放下握着拉姆领子的手，就算再生气对女孩子出手也是不对的。他只好握紧拳头站直身子，低头看着身前的少女。
　　“我不会成为你的主人，你也不要再纠缠我，我只想过正常的生活，你已经给我带来厄运了。”伊丹深呼一口气，平息着自己的怒火。
　　“梦魇早已降临在您身上，这是谁都无法逃脱的命运。”少女伸出手指着伊丹的胸口，“黑暗的羽翼即将展开。”
　　“啪”
　　伊丹收回自己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的手，看着眼前倒在地上捂着脸的少女。她的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异样。伊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别人提到关于他身上传闻的事情，特别是眼前这个名叫拉姆势贾姆的人，面对自己的愤怒不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说出那么让人忌讳的话。
　　“我不想再和那个巫师扯上任何关系了，你赶快离开吧。”伊丹转身拉开房门。
　　“那位大人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变成巫师的。”少女站起身，摘下头上的棉帽，绯红色浸着血的独角便露了出来。“我也与您拥有同样的命运，我被龙诅咒从而获得不死的力量，您不应该逃避自己的命运，而是应该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少女向伊丹伸出右手，“弗朗克大人说过，您既是被诅咒的孩子，也是被护佑着的孩子。就让我与您同行吧。”
　　伊丹愣着拽着房门，不只是该牵上这位与他拥有相似命运的少女的手还是应该转身离去。
　　“飞蛾的鳞羽正在迷惑您的双眼。”少女收回伸出的手，转而指向天空。只见她所指过的地方，月光下粼粼的粉末正在折射出粉色的荧光，显出一抹能将人心融化的暖色。“这也便是飞蛾的力量，能轻易迷惑迷途的旅人。”随后拉姆用力握住自己头上的角，血顺着手心缓缓流下，伊丹惊愕的伸出手想阻止拉姆奇怪的行为，但还没张口拉姆便用力挥出手臂，鲜红的血也随着手臂的挥动向空中四散开来。血液所溅过的地方，所有的鳞羽都凝结在一起掉在了地上。随着鳞羽的坠落，鳞羽对月光的折射作用也消失了。原本温馨的木屋一座座随着月光消散，留下的只有大量的虫茧和人类的枯骨。伊丹不安的转动着身体，睁大双眼看着身边景象的扭曲消散，这沧海桑田般的变化让伊丹的心剧烈的跳着。一阵恶寒涌上心头，伊丹捂着嘴瘫倒在地上，喉咙深处发出腥臭的干呕。就在刚才还存在着的温馨的木屋，脸上堆满笑容的老妇，热情开朗的小伙，名叫伊姆的小镇，全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自己刚饮下的那杯热茶又是什么，伊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只好努力闭上眼睛，好让自己保持镇定。也就在此时，一些虫茧忽的破裂开来，浑身布满黏液的飞蛾幼虫即将羽化。伊丹可以从破裂的虫茧中闻到浓烈的血的腐臭味，从茧中钻出的飞蛾浑身布满漆黑的腐烂的血液，让人的胃不断干呕。
　　“快跑吧，趁现在。”拉姆拽起瘫倒在地上的伊丹，尽力向着月光的方向跑去。伊丹一边努力着使自己保持镇定，一边不安的回头看着背后那一堆堆黑色的正在逐渐破裂的虫茧。
　　“那些被迷惑了的人是被那些虫子啃食了吗？”伊丹奔跑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转过头看着拉姆。
　　“是的。”拉姆头也不回的应着。
　　“....那可真惨啊，一定很痛。”
　　“他们是在梦里被吃掉的。”少女回过头，银色的短发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弧线。她瞪了伊丹一眼，随后扭过头，继续奔跑着。
　　月光投在他们的脸上，显得分外耀眼。

　　不知跑了多久，天渐渐亮了。两人都疲惫不堪的倒在了下行的山坡上，顺势滚了下去。朦胧中伊丹感到自己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见少女躺在自己身边不远的草丛里。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伊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似乎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梦里黑色的龙翱翔在天空。
　　伊丹在午时太阳光温暖的笼罩下醒来，他向草丛中望了一眼，拉姆已经不见了。揉了揉酸痛的腰和腿，伊丹坐起身来。他看见自己的身旁放着用线穿好的鲜鱼和刚断气不久的兔子。伊丹摇了摇头，感到一阵恶寒，他可不想吃这些东西。伊丹站起身来向四处张望着，他向着东边走去，只见眼前是一条布满车辙的小路，地上还零星的洒落着一些面包碎屑。刚刚不久肯定有人经过这里，伊丹这么想着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走回草地寻找同行的拉姆。
　　“喂，少年。要搭车吗？”
　　伊丹扭过头，看到一旁的树后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系着裤腰带。伊丹可以闻到那股尿骚味，尽管男子的这个动作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但他的确需要搭便车，至少要先离开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我弄丢了身上的钱，暂时没办法付车费。”
　　“那就用身体来付吧。”男子从腰间摘下绒线帽子戴在头上，摆了摆手“开玩笑的，到了地方帮我搬搬车上的货就好。”
　　伊丹很不爽的扭了下脖子，他回头张望着，寻找着拉姆势贾姆的身影。
　　“哟，在找与你同行的人吗”男子点燃一根烟卷叼住，挠了挠戴着帽子的头。
　　“没有，走吧。带我去你要去的地方。”伊丹抬起头瞪着男子的眼睛，对他来说那个虽救了他一命却也因为她給自己带来危险的人并不值得刻意去寻找。遇见了，便是同行。失去了也不必去追寻。也便是那样的人罢了。
　　伊丹登上男子停靠在一旁的马车，本就不大的车厢里由于堆满了货物显得更加拥挤不堪。
　　“我名叫奥塔基，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朋友啦，还请多多关照。”他边说着便把头探进车厢，微笑着看着伊丹。
　　“伊丹.斯托克。”伊丹将身体蜷缩在车厢的一角，背对着奥塔基，显得非常不耐烦。
　　“真是个寂寞的人啊。”奥塔基耸耸肩，拉上了车厢的帘子。“那就出发啦，斯托克先生。”

　　伴随着午时耀眼的太阳，马车就那么摇曳，穿过浓密的树林，逐渐的在视野中消失不见。伊丹倚在货物堆上，望着漆黑的车厢，思考着之后该做的事。自己出生在没有魔法的阿穆特镇、稀里糊涂的被冠以不祥之子的称号、从那时起总是出现的噩梦、被杀死又靠着龙之心而复活，这些经历让伊丹难以承受。回想起在阿穆特的那些平凡而又清闲的生活，想起那些曾被厌倦了的在酒庄工作的日子，伊丹闭上眼睛，不愿再去回忆。
　　不知名的鸟掠过无云的天空，明天会是怎样，在这片土地上，谁都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