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蝼蚁 ...
-
哲成开门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很冷漠，没有一个人。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吧台，然而那里并没有他喝惯的Chateau Latour——或许说那里只有白开水。他拨了个电话：“我在你这里，我们谈一谈。”那一端很喧闹，很遥远，有呼呼的风，那一端的人显然是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轻轻答：“我在江边的广场，你等一等。”
哲成挂了电话，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这里是临江的三十二层，俯瞰便是广场。六月的N城已经很热，市民总在夜晚漫步江边乘凉，密集的人群仿佛蝼蚁，而她也是其中之一了，可他记得，她并不是个爱热闹的人。
许久，门才开。静好静默地把手中的纸袋放到茶几上，取了开酒器和酒杯来，才说：“商场里没有Chateau Latour。”她刚要把袋子里那瓶酒取出来，他已经制止道：“那就算了。”
静好默默地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不再言语。哲成这才转过身来看她，几个月不见，她飘逸的乌黑的长发已经变成了微卷的栗色的短发。他从来都觉得她像一个洋娃娃，精致、安静，从来都该待在橱窗里。
哲成坐下来，问：“你到广场干什么？”静好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大抵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并不想回答，所以不做声。可是哲成瞧着她这副样子，冷笑道：“不说？那么我替你说，有个男同事喜欢上了你是不是？”
静好知道他神通广大，可是没想到他会把神通广大用在自己身上。因他背着光，也瞧不透他的神色，可是他那张恶毒的嘴还在说：“我不想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的事，可陆静好，我提醒你，姜家的老爷子和陆家的老爷子还看着呢。”
静好仍旧是低着头答道：“他不过可怜我罢了。”而哲成听了，嘲讽道：“你有什么可怜？锦衣玉食，琼楼玉宇，你和我一样，哪里有资格可怜？所有的功夫，不过都用在表象上了。”
静好抚摸着沙发的纹路，这是真的牛皮，为了一时的享受，不知杀了多少头小牛。她手心发凉，然而屋子里并没有开空调，只有窗子是方才哲成打开的，绉纱窗帘在夜色中翻滚，她想，这大抵就是高处不胜寒了。
哲成说了一句：“你知道该怎么办的。”就离开了。而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在想，哲成现在一定走进电梯了，三十二层，十六层，负一层，然后开着车离开，回公司？回私人公寓？回姜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乱起八糟的事，可是她知道，哲成是不会回到这里的，哪怕这里是他们的家，哪怕是名义上的家——他说：“我在你这里，我们谈一谈。”在他眼里，这里只是她的家，姜太太的家。
静好胡思乱想完了，终于把袋子里的红酒取出来，那是他惯喝的Chateau Latour，她接到电话，火急火燎地冲到商场，才傻傻地想起商场里并不销售Chateau Latour，好在她记得朋友那里有一瓶，她费了这样大的功夫，他连看都不看，就说：“那就算了。”
那就算了，倒便宜了她。
静好倒了酒，坐到露台上，这里很高，城市里的五光十色唾手可得。她从来恐高，可是他喜欢，于是当初两家在一起挑新房的时候，她坚持要三十二层。费了这样的心思，他却不屑一顾。她知道，实质上他不屑一顾的是她，还有他们的婚姻。
静好仰头喝下一点酒，紫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光华流转，甚是好看，像是琥珀的温润晶亮。她记得高中的时候，父亲从波罗的海回来，给她带了一块血珀，也是这样的好看。她还记得把那块琥珀送给哲成的时候，他正从挥汗如雨的篮球场上下来。他们的高中是市重点，对学生严格，要求何时何地都穿校服。她还记得那套蓝衣白边的夏季校服，像是麻袋，可是哲成穿着却是挺拔修长。那时候哲成拿起那块血珀，迎着光，眯着眼看，嘴角有一点点的笑意，她都看呆了。可是他还给她，说：“我喜欢蓝珀。”她记得那块血珀里有一只小小的蚂蚁，它是远古时代的生物，经过千百万年的风吹雨打才有这样的光泽，在他面前，依旧卑微的一文不值。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流泪了。他不知道，血珀上有她用银针刻的诗句：“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琥珀易碎，她刻了很久很久，很小心很小心。
夜间的N城繁华依旧，从高空俯瞰下去，车水马龙不过都是蝼蚁。静好知道，在他眼里，她和那些凡尘俗物并没有什么分别，从来都是卑微如蝼蚁。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蝼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