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云烟荒荒尘嚣嚣，水天相离意邈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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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墨城的天灾哀鸿，昕邑的风尘刀光，九塬城的暗流涌动，坤朝的其他的地方，看起来仍是一般人间，上演着最平常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比如此时，距离无崖山千里之外的沅水城，一家普通的客栈门口，就有一群人在围观着什么。
“交不起房费了，就快滚吧！又老又病的，真晦气！”跑堂的小二一脸嫌弃。
“求求您了！我这就去借钱！”搀扶着父亲的女儿不断恳求着，几乎要放弃最后一丝矜持。
“你当我傻啊！你们这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去借钱？”
“真的，真的！最多再过三天，就有人送钱来了，到时我付您三倍房钱。”还是女儿在说话，父亲则一直在咳嗽，几乎要咳出肺腑来。
“这……”小二犹豫了，毕竟看衣着打扮这一对父女确实不像穷人，就低声嘱咐另一个跑堂去找老板。
那女儿一看有戏，又慌忙拔下头上的金钗子——这个可以先抵押在这。
那父亲却开了口，声音低而严厉：“烟儿！那是你母亲的遗物！”
黎贝本来已经准备拿钱来救济这一对可怜父女了，听到这句话却生生愣在了当地。
下一瞬眼睛已经湿得几乎看不清这个世界。
竟然还能遇见！
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遇见！
竟然过了这么久，还是一下子辨出了他的声音！
黎贝手握成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尽量平静地走向水雁南父女：“这位姑娘，不如和令尊来鄙舍暂休一段时间吧。”
沈云轩看着案上的文书暗暗心惊——这几日的染病人数只增不减，再这样下去……“哀鸿遍野”这个词突然闯入沈云轩的脑海，让他不由心下一颤。忽想起今日上街按察时，无意中听见几个病患家属在私下议论，怎么疫情都已如此严重了朝廷都没有派官员来视察云云。
沈云轩突然有些失控似的，将一桌的文书全部拂到地下，一串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究竟怎样向百姓开口说不会有朝廷派人来了！究竟怎样才能控制这疫情！
看着满地凌乱的文书，沈云轩突然升起重重的一股无力感。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却背负了一座城池的悲欢。
然而，他不能退缩。他的肩上，是墨城十数万百姓的性命，是复兴前坤的重任，是那个人对自己的期望和嘱托。
商烨辰在项州浴血奋战，自己不可以连这一方墨城都不能替他守好。
忽然有人来报：“沈大人，这是刚刚送到的信。还有，凌大夫正在门外等候。”
沈云轩接过信，一边说着“请他进来”，一边飞快地扫了一下信封——是水凝烟的笔记。
这才想起来水雁南的病不知怎么样了，不过，他们应该已经顺利回到无崖山了吧。沈云轩看着信封心下一安，正欲拆开，凌无风已经推门进来了。
“沈公子，我想了一下……”看到满地杂乱的纸张，凌无风说了一半缄了口。
沈云轩闻言，把还没拆开的信放至一边，抬起头看到凌无风的神色，不禁了然，掩饰一笑：“没事，刚才不小心撞翻了桌案。”
凌无风自然明白原委，却也不愿拆穿，点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想了一下，既然不是食物，估计就是水源的问题了。瘟疫应该是通过水源传播的。”
沈云轩闻言稍稍静思，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凌无风少有地犹豫了一下：“只有七分。”这疫病他用尽了平生所学，查遍了孤僻的医药典籍都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他虽可以对症下药，根据疫病的症状开出药方，却实在无法查到疫病的来源和传播，只能根据前人的记载和自己经验来推测。托这疫病的福，神医谷的凌无风，生平第一次在医药方面没有十分把握。
沈云轩点了点头：“可以一试。”
凌无风却欲言又止。他从来心性极淡，如水如冰，对世间万物看得淡然，自然没有什么顾虑，加之凌无风对自己的医术向来极其自信，治病救人时也不曾有什么犹豫，这番瞻前顾后的样子，于他十分少见。
然而不能不瞻前顾后，上次他心急之下草率说是食物的问题导致被废弃的粮食蔬菜鱼肉推积如山，然后付之一炬。沈云轩派人从外地购置新的粮食发至城中居民手中，所耗费的人物财非一般，却丝毫没有抑制瘟疫的传播。凌无风心中不安。
沈云轩明白他的顾虑，心中却自有揣度，神医谷的第三代传人绝非虚名，虽然权威偶尔犯了错，除了他却再无可以信任的大夫。更何况，这疫病本来就是天灾，历来治疫，都少不了一股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尝试，投入再多，也都是必不可少。
于是温然一笑，如一轮皎月静静穿过云间罅隙：“凌大夫无需多虑，沈某定会全力支持。”
凌无风闻言神情一松，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凌某必全力以赴。”
凌无风离开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样子，然而他的心里却很不平静。隐居在墨城的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的身份始终是医馆的一个小学徒，虽然身怀不世之医术，却少不了受到轻视。不被病人信任，本来就是医者的大讳，何况是才气心气均傲视天下的凌无风？因此，如今即使自己之前推断有误造成了损失，在这紧要的防疫关头，沈云轩还是无所保留地支持着自己，如何不有所动容？
无数滚木和石头顺着山坡滚下，撞击声与尖锐的哭喊声一起淹没在飞扬的尘土里，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瞬间就被压的血肉模糊。
易寒骑马冲至商烨辰面前，一脸着急：“三王子，先上马！”斜上方的山坡就是一片密林，逃至那处应该可以幸免于难。
可是……商烨辰看着四周，这是他的垓心，亦是他的宿命——在这么多的士兵重伤惨死之际，他不应该苟且偷生。
就是这一瞬的犹疑，商烨辰只听见易寒的一声惊呼：“小心”，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棵巨大的滚木向两人重重砸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云烟荒荒尘嚣嚣，水天相离意邈邈（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