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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终有一天,踏云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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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火车到站的那一刻,周可搂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儿子,眼睛有点湿润。再回这里,她的心里其实并不好受,即使已经过去三年,当时得知噩耗绝望的心情好像就在昨天,记忆深化成型像块石头随手都能摸到。
自从知道李想空难之后,她就再不敢坐飞机了,憎恨并恐惧着。
儿子还在睡,好在东西不多,她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抱着儿子虽然有点吃力,但几年的独立生活下来,倒也还好。直接打了车去了事先订好的酒店,到的时候是中午,周可看不二睡得那么香,也就自己简单收拾了一并躺下了,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不二扭着屁股准备爬下床,小屁股一扭一扭的特别可爱。
儿子你要干嘛?睡得时间有点久,周可的嗓子都软软的有点沙哑。
妈妈,我要尿尿。不二也是刚刚睡醒,一脸迷糊地看着周可。
周可笑了笑,是了,这么久了,掀开被子起床带儿子去尿尿。又稍作收拾,就带着儿子下楼找吃的去了。
X市作为历史古都,发展得一直相当不错,但仍旧保留着历史遗留下来的浓厚气息,现代与厚重并存,看起来很是舒服大气。
天色有点晚,周可也不敢带着儿子走多远,只在酒店服务生的推荐下去了酒店旁边的一家据说味道很是地道的一家饭馆,简单吃了晚饭。可能是饿了,味道也确实不错,娘儿俩都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晚饭,周可牵着儿子在路边走走溜溜食,一下子吃了太多面食,撑撑的有点难受。
街道,路人,建筑,灯光,空气,花草,周可看着身边这一切,心里酸酸的,这是自己最爱的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以前恋爱的时候他总说要带她来,一提到X市他就能讲上好多,当然,周可爱吃记得最多的都是关于著名小吃街的事情。再后来他家里反对,两人吵架变多,说了分手隔了再隔一周还是热乎乎黏在一起,那么喜欢那么爱,怎么可能分手。她记得李想跟她表白的时候,问过她,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她那会一直笑,不回答,故意不看他略带失望的眼神,故意卖着关子。可是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喜欢上他,其实跟他喜欢她,就是前后的事情,回N城的大巴上,那会他们已经很熟了,他给她看手机里存的歌,那个时候逃跑计划还没爆火,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还是很小众,她听着耳机里清亮的嗓音,看着身边男孩带笑的眼睛,那刻,她听见自己的心,啪嗒一声。
喜欢这样音乐的男孩,跟自己脾性这么合得来的男孩,怎么能不心动呢?
回忆被一声惨叫打断,周可才发现儿子跌坐在地上,大概是被什么绊倒了。她赶紧蹲下来检查有没有伤到,自责带着孩子还走神。
而就在她哄着不二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陪着一个中年妇女慢慢走过,从男人的角度只能看见小男孩哭的一脸伤心,一个女人蹲在那边软声软语哄着,猛然一震,竟然跟记忆中总爱跟自己撒娇的声音相似。摇摇头,怎么可能,这里可是X城。
不二摔得不是特别严重,周可心疼儿子,不想再逛了,抱起儿子回了酒店,陪他玩了一会又跟自己娘打了电话,准备了一下明天要穿的衣服就休息了。
可能是前一天睡得不少,第二天周可和儿子都早早醒了过来。吃了早饭,便叫了一辆车,去了记忆中那个地方。
不二扒着车窗看着外面,周可与司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小姑娘,看你年纪不大,孩子不小了嘛。师傅特有的本地口音,说起话来总是有点滑稽的感觉。
周可笑笑,不小了,都奔三了。
师傅惊讶,你是南方来的吧,看你细皮嫩肉的,顶多二十出头。
周可笑,你们X城美女才特别多。
提到这个,师傅得意了,那是,我们X市可是几朝古都,我们这边底蕴深厚着呢。又想到什么,问周可,你是去看亲戚?
周可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坐在后排,又连忙说,不是。
哦,还以为小姑娘你去找人呢,那个小区我跟你说,还是很有来头的,里面有背景的人不少。
周可听司机巴拉巴拉讲了一路,自己大表姨家的小姑子的二女儿的同学就嫁个了那个小区的张三还是李四的,从此在家享福做少奶奶。
热情与能侃的程度让周可咋舌,只能带着干笑听了一路。等到下车时候,司机还好心少收了钱,周可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在N城的时候,周可最喜欢跟朋友去老区有名的公馆路散步,秋天时候,路边积满了银杏的叶子,金黄金黄的,踩上去疙瘩疙瘩响。那边都是民国小公馆的建筑,非富即贵,一路上也没什么车,安静而美好。
看着眼前跟公馆路差不多的风景,周可心里慢慢翻腾。三年前一心只顾找人,倒是不知道原来李想家里原来住在这里。X市中心里深藏的一个不算很大的小区,绝对的闹中取静。但,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可牵着儿子慢慢走着,也不说话。不二大概知道妈妈不开心,乖乖走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周围。
分手算什么呢,只有死亡才是最严厉的,一直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李想,周可的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哎呀!”
周可无语了,一到这里不二怎么就一直摔跤。
她连忙蹲下来看看儿子有没有摔倒哪里,幸好摔得不重。刚站起来抱起儿子,迎面走过来一对夫妻,年龄不小了,估计是这里的住户吧,女人挽着男人,浅浅笑着。
旁边有车过来,周可抱着孩子打算让到旁边,不料对面女人也停了下来,面带疑惑地看着周可怀里的不二,又看了看周可,扭头对身边的男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周可觉得奇怪,但也没兴趣多问什么,礼貌笑笑,就抱着儿子走了,她打算去李想原来住的地方看看,看一眼就走。
其实关于爸爸,儿子也是问过的,只是自己每次都是怎么回答的?出差了,去月球了,去国外了,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他不知道,他的爸爸早就不在地球了。
但是,他也是有爷爷奶奶的,不是外公外婆,而是爷爷奶奶。只可惜当年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再过来找李想的爸妈,却一夜之间人去镂空,邻居只说搬家了,从此再无音讯。
周可自嘲笑笑,如果他们知道她当初千辛万苦为李想生下儿子,是不是能抵掉一点他们对她的恨意。只可惜…
循着记忆,周可终于找到了当年那栋楼,红的砖,褐色的屋顶,墙上爬着一些不知名的绿植,安静,好看又透着淡淡的伤感。
原来只是想在楼下安静看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周可竟然鬼使神差进了单元,此刻站在不知道已经是哪户人家的门口,她心里跟自己说,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就走。
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谁呀?”
门嘎吱一声开了,里面的人还在笑着问,“是谁呀?”
周可原本紧紧抱着儿子,忐忑低着头,听到这声音不可置信抬头,呆住了。
这,这,竟然是,竟然是她以为早已不知道天南地北的,李想的妈妈叶秦岚!三年前那个指着她鼻子骂,恨不得上去打她的,一直很反对他们在一起的李想的妈妈!
周可震惊了,他们不是已经搬走了吗?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而叶秦岚却没有一下子认出周可来。这不奇怪,三年前周可还留着利落的短发,婴儿肥有点严重,现在瘦下来却是漂亮的瓜子脸,快及腰的长发剪着时下最流行的空气刘海,跟以前那个假小子一样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叶秦岚没能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刚想出声询问,原本一直趴在周可怀里背对着她的不二却突然转过脸来,好奇地看着叶秦岚。这一看简直吓一跳,这孩子,简直跟自己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立马扭头大喊,老头子,快来,快来!
“妈,怎么了?我爸不是出去买菜了麽?”
简单一句话,轻的不能再轻,但周可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重重压垮快要喘不过气了,熟悉到骨子的声音,微信的语音一直舍不得删掉存在之前的苹果手机里,当自己想他想得快要抓狂的时候就拿出来听一听,所以当这句嗓音钻进周可耳朵的时候,周可紧紧抱着不二,心里早已兵荒马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分明是李想的声音!
她突然没了勇气,之前在楼下徘徊的勇气一下子消失殆尽,她抱着儿子慌忙退后,在那个年轻声音的主人出来之前,急忙跑下楼梯,慌乱跑到小区门口,正好有一辆送客的出租车停在那边,她像后面有人追的一样赶紧跳进去让司机赶紧开走。
李想从房间出来,一身军装,看着她妈一个人站在门口,奇怪问道,妈,刚敲门的?
叶秦岚还沉浸在那个孩子跟儿子小时候很像的震惊中,对儿子的话置若恍闻,半晌才回过神来,细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站在门口的女子面容,越发觉得有点眼熟。听见儿子声音,她猛然醒悟,匆匆往李想房间走去。
李想觉得他妈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门外也没人,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口跟受了惊吓一样。他随手关了门,也往自己房间走,刚进房间就看见他妈翻着他书架上的书,他陡然一惊,刚想过去抢,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夹在《战争与和平》里的照片,被叶女士翻了出来,是他当年和周可的合照。其实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情侣合照,两人都不爱拍照,那张合照还是当年在宏村,她与他与他的同学们一起拍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比着的剪刀手姿势还被李想嘲笑了好久。
在叶女士举着照片细细比对的时候,李想拖过一把椅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点火,一口一口吐着烟圈,脸色渐渐冷凝下来,就像这些年的大多时候一样。
那年飞机出事,他幸免于难,但也在ICU里挣扎了很久,等他彻底恢复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个多月以后了。那个时候,他的手机被妈妈一直收着,他也没有任何联系外界的机会,等到终于偷了个机会找人借了手机给那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里冰冷的女声说着,抱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他又给他最要好的朋友打电话,问周可的情况。朋友却说,他也联系不到她,她托他在图书馆借的几本书一直想拿给她,电话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那个时候,他还很虚弱,但仍拜托朋友帮忙去找,就怕她出什么事。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虽然一天天复原,但是也一天天消沉下去,后来,叶秦岚实在看不过儿子如此没用,就对他实话实说,她来看过他,不过听医生说醒来的希望渺茫,就提了分手连夜走了。
那个时候,李想觉得天塌了不过如此,自己在飞机直线下降的那一刻心里想到的不是生养自己二十多年的爸妈,而是周可,被自己认为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存在。而现在,却向自己提出了分手。怪不得,电话一直不通,朋友也找不到她,原来如此。那个时候的自己,绝望,心灰意冷,但又充斥了强烈的恨意,恨她如此绝情,更恨自己平生第一次爱人竟然看走了眼爱错了人!从此,自己再无他想。只是,甜蜜的记忆太过深刻,穿上军装会想,因为她最爱橄榄绿,吃饭会想,因为她是个标准吃货,连带的他的口味也变得难养,更是多少个夜里醒来,想起两人在一起的甜蜜时光,彼此第一次的尝试,周末的疯狂,她清甜的味道像一种瘾,怎么也戒不掉。
只是,她怎么就这么放弃了呢。其实一开始他是不信的,后来伤好之后他回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曾偷偷去找过她,只是没想到那么快,他就亲眼目睹了她的背叛,她搂着另外一个男人进了小区上了楼,她的头发已经慢慢及肩。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跟她说过留长发。那个时候她不愿,觉得长头发费事不如短发利落,他还怪她不够爱他。那个时候,她的长发又是为谁而留呢,她搂着的那个男人吗?他在楼下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那一刻,已经眼见为实,无需再自取其辱。
她的东西基本都扔了,她送的玻璃瓶,围巾,衣服,再也不敢碰。轻易不回N城,那已经是一个轻易不能触碰的伤口,时间越久以为结痂却不知内里愈加腐朽。唯独这张照片,两人唯一同在一个镜头里的留存,他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