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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以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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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
鲁尔,这是一座小城镇,镇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基本肩上或手上都拿着一把开矿铲。成堆的铁块被装箱运车,工人们拉动手腕粗的绳子,慢慢将那些铁块拉上窗口。
“好啦!”
工人们抬起头,一个个头高大挺拔的中年绅士走了过来,击了击掌:“大伙儿辛苦了,这些矿车可以赶快开往柏林,其他人吃饭,吃完饭之后继续运到三点,就可以下工了!”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的冲向打饭的小矮棚,拿起又硬又黑的面包,饥不择食的咬了下去。
“以利亚,你爸爸可真是个残酷的包工头。”
“说得好像你爸爸不是一样,冯。”
然后是一阵笑声。这是他们日常的玩笑话。
不远处的树杈上,坐着两个衣衫华贵却略显凌乱的小男孩,一个长着一头棕发,头发用发蜡打的十分整齐,一对棕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倨傲和稚气,脸色十分红润,应该是归功于天天不听女佣和母亲的话上蹿下跳的缘故才会这么强壮的吧?反正,冯·诺曼子爵公子是这么觉得的。每当母亲又因为他脸上、腿上或者身上的污垢大动肝火时,他就会不以为然地说,正是因为天天这么不要面子的疯玩,他才没有像路德维希公爵的儿子那样患上痛苦的痨病。
另一个小男孩,长的却并不类似于德国本土人——父亲矿上的工人都是这么说的。德国本土的日耳曼人,基本发色和瞳色都接近于棕偏金,而以利亚·米索则是一头黑发,一对黑瞳,小小年纪,却有一双像总是在生气一样的剑眉,虽然有了这对剑眉让他看上去不是那么平易近人。但是摩西·米索矿上的人都知道,以利亚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犹太人的血统让摩西显得有些过分聪明,甚至奸诈——工地上的人都悄悄议论老板对他们的苛刻,然而在以利亚身上,却完全看不到那种老成,更多的是来自小孩子的聪明伶俐。
谁都知道,摩西·米索是一个有头脑的商人,但却并不一定有能耐在本地包揽这么大的一个铁矿业务——鲁尔镇的铁矿千千万,矿商更甚。如果不是因为摩西和莱恩·诺曼子爵两家来往密切,摩西一个犹太人又怎能盘下如此大的一个活计?
不过犹太人的精明之处就在于——让钱生钱,然后生更多的钱。
摩西·米索在工地上视察着工人所搬运的铁皮数量,两道剑眉不禁微皱,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十几年来,德国国内的经济每况愈下,通货膨胀极其严重,中央政治也是变幻多端。
即使有了庞大的家业,摩西仍然担心,有什么事情,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当然,树上的两个家伙,完全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
摩西摩挲着下巴,以后他的这个庞大的钢铁王国该由谁继承好呢?大儿子彼得性格太过忠厚,再加上在战争时落下的残疾,这个矿说什么也不能交给他。二儿子约书亚精明有余,魄力不足,不过倒也是不错的人选。三女儿米娅,出于一些无意义的教条,肯定是不能交给她管理。唯一适合的人选只有小儿子以利亚,可是这孩子今年才13岁.....
经历过一战洗礼的德国,满目疮痍,然而在摩西看来,正是在这次一战里,他才获得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能力——随机应变的能力。然而,以利亚出生,那都是在战后两三年的事儿了.....
尽管以利亚确实非常聪明,也与诺曼家走的更近,可是......
他摇摇头,算了,先不要想这些了。
毕竟,再怎么样,满目疮痍的德国,太需要休息了。摩西仔细想了想,二十年内,起码二十年,绝对不会再有大的战争,降临德国。
以利亚将脚尖往地面的方向够了够,在确认无误之后,跳了下来。整了整衣服下摆。冯见状,叫嚷了起来,以利亚回头一看,冯的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呢。
摇了摇头,以利亚张开双手,冯的嘴角翘了翘,跳了下来,正好落在了以利亚的臂弯里,将以利亚砸了一个趔趄。
“冯,你以后晚餐少吃点行不......”以利亚一脸嫌弃。冯怒瞪了以利亚一眼,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棚子下的工人里有人抬起了头,看见了以利亚,兴奋的叫了起来:
“看哪,我们的小少爷!”
站在棚子里端着汤喝的工人们全都探出头来,面露喜色,因为他们知道,以利亚这个小家伙简直就是有魔力,总是能够让他们这些累死鬼振奋起来。
摩西被一阵喧闹声惊醒,向着人头攒动的地方看去,只见自家儿子和诺曼家的小公子站在工人们围成的圈子里,以利亚在唱歌,冯在一边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做。
“赞美我们的天父——他是万物生灵之主——”以利亚唱的是唱诗班里学的唱段,工人们拄着脑袋,歪着头,肩顶着肩,简直都要听的呆滞了。
不过美好的歌声被一声响亮的咆哮所打断:“以利亚!”
以利亚一扭头,就看见父亲的西装裤子和长筒靴,长筒靴上还有些脏脏的地方。
“父亲。”以利亚恭恭敬敬的行礼。
摩西见状,气已经消了一半,揉了揉太阳穴,他轻声说:“你的功课做完了么?”
“做....做完了。”以利亚悄悄吐吐舌头,他刚刚用自己零花钱的一半收买了班上的汉斯帮忙应付功课。
摩西摇了摇头:“那好吧,我回去检查功课,你还可以在这里待(他看了看手表)20分钟,等他们开工了,你必须回去,回去我就检查,我会叫约书亚监督你的!”
以利亚点了点头,笑容在少年纯真的脸上绽开。
“赞美天父”的赞美诗又唱了起来,工人们听着,有的人,悄悄地睡着了。大家都在想,有那么一天,一定有那么一天,这个纯真可爱的小男孩,会成为他们的矿头。
“我不希望他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人。”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希望。”
后来,再后来,有港口的风,吹来了远处教堂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