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凌展春

12、结局 夜色渐渐消

　　几天以后，我回到了姐姐家里。姐姐像往常那样嘘寒问暖，姐夫也像没有事情发生过一样。可我做不到，因为雪梅这一次真的离开了。我终究回到自己的窝里去，在这里，我可以和雪梅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就在我的心里。回来的第二天，姐夫来找我，也许他也猜到了，可就是一直不敢证实而已。
　　“是不是雪儿出事了啦？”他很艰难地从他口里蹦出这几个字。
　　我不想告诉他。我也懒得理会他。“你不要以为我在我姐姐面前什么都不说就表示我怕了你，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的，我讨厌你！”
　　他已经不再是我那个时时让我敬佩的董培南了，此时我真的不认识他了。“阿欣，我知道你对我的成见很深，可我必须知道雪儿的消息，否则我再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阿欣，求求你，告诉我吧！”
　　“你更不配提雪梅！你抛弃了她！你背叛了她！也背叛了姐姐！”我像狮子一样怒吼起来。“你没有资格知道她的任何消息！”
　　“这么说，你回来的原因，其实真的是雪儿出事了？她到底怎么了？阿欣！快告诉我！” 董培南的身体一阵阵颤抖着，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读透，又像是要把我吞掉似的。可是他仍然不愿承认，因为他一直眼睁睁地盯着我，一定要我亲口说出他才相信。
　　我被他的眼神镇住了，我眼中的董培南一向自信不凡，处理过许许多多的棘手事件，在我见到过的许多大场面他都异然冷静，有着比别人更胜一筹的自控力，而此刻的他已俨然风度尽失，没有了以往的弘韬雄辩。他只是不停地机械地重复着：“她到底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我禁不住大声地说了出来：“雪梅死了！她真的走了！你该高兴了吧！”我看到他的全身还是惊颤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他默默地站了半天，不说一句话。之后便走出了我的屋子。

　　半夜两点的时候，我被电话吵醒了。姐姐在那边着急地问：“阿欣，你姐夫在不在你那？”我迷迷糊糊地答道：“他今天来过，一会就走了。”“他没有说要到哪里去吗？”“没有啊。”“阿欣，怎么办呢？你姐夫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回来，会去哪里了呢？以前无论去哪都要打个电话回来的，今天怎么……阿欣，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呀？”姐姐都快哭起来了。
　　“姐，你别乱想了，姐夫那么大一个人，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出去找找看，你在家里等着，姐夫回来了你给我打电话。”
　　“这么晚了，出去要小心点。”
　　“知道了，姐，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定姐夫一会儿就回。”
　　“但愿吧!”

　　我也不知道从何找起，我想起雪梅常说她喜欢长江，就到江边去看一看。在江边楼梯的最下一格，坐着一个男人，他低着头，看着流不尽的滔滔江水，在暮秋的晚上饮着江风，守着渔火，走进他的那一刻，我已经不觉得他可恨了，相反，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了解董培南，他一定是深爱着雪梅的。否则他不会如此反常，如此难过，如此心碎。可是，既然他深爱雪梅，为何又要娶我姐？又为何让雪梅另嫁他人？我心里有一肚子的问题。可是，我却不想知道答案，因为这个答案可能会伤害我姐，又或者会伤害我。

　　“姐夫，回家吧。”我喊了他一声。“我姐快急死了。”
　　“你知道吗？有一种传说，说的是第一次到长江边的时候，用江水洗手，就可以许一个愿，而这个愿望也一定能实现。”董培南并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流不尽的长江水，仿佛在自言自语。
　　“是吗？”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想理会。
　　可他却像意识不到似的，依然继续地说下去，一点停顿都没有。“你知道我许的那一个愿是什么吗？就是希望我和雪儿能永远在一起。我曾经以为我已经实现了，可是我却把她放弃了。有的东西，你放弃的以后，才知道去珍惜，可是却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下面是董培南给唐植欣讲的故事。可惜无法考证，只能听凭董培南以他自己的感情和思想来讲诉整个故事，而无法去衡量它的真实性了。他的言语之中或许掩盖了某些事情，我们也无从得知。人总是这样，当无法挽回时，便努力地寻找不同的借口来敷衍自己，使自己相信，活着或许还是需要一定的理由的。

　　我比雪儿高一届。那一年我去火车站接新生，一个刚下火车的女孩特别吸引我，为了知道她的名字，我匆忙间想到了一个主意。我谎称我们需要记下每一个新生的名字，就把她的名字和专业记了下来。她的名字很好听，也好记，叫梅雪。
　　从她进校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注意她，想接近她，一直都没有任何机会。其实我和她专业不同，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接触的。可是后来竟然叫我发现她的老乡在我们专业，也许真的是巧合吧，记得雪儿对我说过一句话，叫有缘无份。缘分既然到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别无选择。你信不信，我是个很自傲又很自负的人，我那时身边有很多女孩对我很好，很多很好的女孩。我从不把她们放在心上，可自从遇见了雪儿，我的心里却一直牵挂这她。那时候的我可能还完全不懂爱情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喜欢她，一定要追求她。
　　我终于如愿以偿。在她进校的第一个平安夜，我利用了她的老乡关系，去参加了他们的聚会。我终于能够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那时很开朗，很活泼，很漂亮，而且不是那种简单的漂亮，是一种清清纯纯的美，让人那样心动和心醉。那一天我们也来到长江边，在我们一大堆人之间，她就像只快乐的小鸟，一直在叽叽喳喳地不停，我却很少说话，一方面我有点紧张，另一方面我一直都在盘算我该说些什么话，能让她一下子就记住我。可是一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跟她谈上几句话。我想她一定没有记住我。我并不灰心，第二天，我给她送去了一张圣诞卡，上面写着圣诞快乐，签上我的大名，我想这下她一定会记住了我的名字了。
　　在我眼里，她一直都很单纯，有点任性，不懂世事。这也许是我和她的最大的分歧。也许我成熟得比较早，和我交往的女孩一直都是心计很深的，我喜欢雪儿，她就像很浅的溪水，一眼就看透了，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和她在一起，不必顾忌太多，所以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摘下面具，做回一个真实的自我。那种感觉不仅心情轻松，而且自由自在。我曾经发誓一定永远让她能保持这样的欢乐开朗，一定不让世俗烦恼淹没了她的单纯。
　　我们第二次来长江边的时候，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我就是在这里许下了愿。虽然还是一大堆人，可老天爷像是暗地里在帮我似的。知道吗？那一天居然下起了雪。这场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两天两夜，不知成就了多少爱恨情仇。我大胆地约雪儿第二天去堆雪人，我们还打雪仗，玩得很开心。我感觉雪儿开始喜欢和我在一起了。就这样，我们慢慢地也经常两个人一起出来玩了。
　　第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又到放假的时间。我恋恋不舍地回了家。我们俩的家相隔千山万水，时时盼着返校的那一天。我先回的校，等她。那时我也隐约知道还有男生在追求她，她一直对我都没有表示过什么，我知道她一直在摇摆不定，听说追求她的人也很优秀。
　　为了能够把她追到手，我在她身上用尽了心机。而这也慢慢地使我对她的感情变了质。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她不肯见我，我知道或许我的攻势太猛，于是我也不去找她。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雪儿真的显得憔悴不堪，我知道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征服她作为我最大的乐趣。我那时并没有觉得良心上有何不对，相反，我暗暗高兴，她的喜怒哀乐可以全都控制在我的手上，我可以用爱去折磨她，让她可以因为我快乐而快乐，也可以因为我痛苦而痛苦。
　　你觉得我很卑鄙吧。可那时我并不觉得我有何不对。相反，那时的我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可能因为我从小就很自卑的缘故，我很要强，从小立志要出人头地，要把那些鄙视我的人踩在脚下。所以我也用我的要求来要求雪儿。我觉得跟我在一起的女孩也应该十分优秀的。我不想过平凡而普通的生活。那时我幻想我是注定要做大事的人才，不应太拘泥于儿女情怀。所以我对雪儿的感情是相当矛盾的。我知道我喜欢她，可按照我的标准，她不是那种能辅助我成就大事的人，她单纯，没有心计，不会交际。我知道她也喜欢我，我的思想让她崇拜却无所适从。
　　就这样我们僵持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提出分手。雪儿很伤心，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她把我扶起来，依然不说一句话。我的心很痛，可另一个声音却对我说，从此你就可以摆脱她了，可以去寻找自己的理想了。
　　可惜我到现在才明白，她也应该是我理想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没有雪儿的日子里，我很空虚无聊，为了填补空白，后来，我又谈了朋友。尽管我付出过，可我依然寻找不到那个能拥有和雪儿一样清纯美丽又能为我付出一切又善于交际，极富心计的梦中女孩。几年后，很快就毕业了。我在事业上很如愿，一直一帆风顺。可在感情方面，一直屡屡受挫。我这时才发现，雪儿的种种的好，是没有人能替代的。其实我的幸福曾经就握在我的手上。当我回头再想找雪儿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董培南的泪无声地流下，他的双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对我说，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你姐姐，她和雪儿长得很相似，和雪儿同年，和雪儿性情相近，我最后便娶了你姐姐。虽然你姐姐不爱交际，在事业上也对我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可她也像雪儿那样无条件地依赖我，信任我，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也过得很和谐美满。
　　“可是你一直把我姐当成她。你还是欺骗我姐。”我忿忿不平。
　　“你骂得对。我曾试着去忘记雪儿，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让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比和雪儿在一起的日子过得更快乐。可是一年一年过去，我反而记得更加清晰。那一天，在你那里让我再见到雪儿的照片，我都快崩溃了，我知道无论如何也要去见她一面，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过得很好，或许我才能安心。哪里知道……，我知道你也爱她，你很痛苦。可我那时的痛一点都不比你少。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任何安慰你的话，甚至没有勇气呆下去，于是我选择了逃避。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逃避，无时无刻不在掩藏自己。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后来，你没有回来，我从老支书那里得知，原来你找到了雪儿，那一刻我真的有一丝丝的惆怅，如果换作是我，那又会如何？阿欣，你比我有勇气，你懂得不舍不弃地去爱，比我有福得多。
　　“可是，雪梅还是走了……”
　　“她会保佑你的。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相信我好了。”

　　江水在流着，低吟着几千年的风霜雪雨，我们还听见了风的声音。幸福的花儿在哪里开放？我们只有默默地走，慢慢地寻。
　　夜色渐渐消失，远处的钟声从江面飘来，直扑耳际。天亮了。我们可以重新生活，重新开始，可是，那逝去的一切，都不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