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凌展春

10、重逢

　　这时，一个小姑娘哼着歌，提着一个篮子从外面飞跑进来。也许她以为这里根本没有人，径直就进来了。她把篮子放在桌子上，就把桌上的东西往篮子里装。我从角落走出来，刚一说话，就把她吓了一大跳，“你在干吗？”她反问道。“我住这。”“你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我来看一个人，村长把我安排在这里住。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到底干吗?”“我们老师叫我来拿点东西。”“你们老师？你们老师是谁啊？”“我们老师就是我们老师呗。”“你们老师干吗要到这里来拿东西？”我看她把粉笔，黑板檫，还有几本书和字典放了进去。“你们老师干吗不自己来？”“我们老师生病了，从山上下来要好半天，她走不动。”我心里一动，“你们老师姓什么呀？”
　　“我们吴梅老师当然姓吴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跑了出去。“吴梅？”我还在发愣，小姑娘又像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进来，伸手又拿起桌上的镜子和梳子，还朝我伸伸舌头：“差点忘了。”
　　“哎……”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她又像风一样地卷了出去。
　　梳子镜子，那是雪梅的东西，她为什么要拿走。何况梳子是我给雪梅的。我想起上次走时的那一刻。
　　“雪梅，这个送给你！”我的雕刻生涯是从初中开始的。“我以前只刻过章子，从没试过做这个。”
　　“木梳子？谢谢！”
　　“是呀，我怕你不要，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寒酸过呢。我以前……”
　　“别那么说，我喜欢这把木梳子。见过黄杨木吗？我在神农架的高山顶上见过，叶子不大，长在石头上，即便是山风饮露，一点都没改变它的特色。”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觉得我送对了。”
　　想想我的眼睛又湿润了，我的心突然不安起来，我抓起衣服就跟着跑了出去。可是那家伙，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丛林杂草之间了。我只得跑去问别人附近最近的一所学校，刚下过雨的山路又滑又湿，磕磕碰碰地走了七八里的山路才赶到妙香乡小学，我只有一门心思想要回雪梅的东西，我不想让人拿走了，这一路上我都想好了，哪怕让我给钱别人再卖也没关系。可这又要得了多少钱?干吗不自己买？当然我也知道这里的山区很穷也很不方便买东西，是否是雪梅生前的遗赠呢？我也是一肚子的问题。

　　“你找吴老师？她就在那边学校里住着呢。”
　　“谢谢啊。”
　　……

　　“请问，吴老师是住这吗？”一个小孩来给我开门，我走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床上躺了一个人，背对门，“吴老师生病了，刚睡。”“哦，是这样，”我还没讲完，老支书提了包东西走进来，“小喜，老师怎么样了？”进门以后他才看见我，不禁震了一下，半晌才说话：“你都知道了，别怪雪梅，是她让我这样说的。她其实是为了你好，她这孩子心太好了……再说她现在你也看到了……她就是太可怜了。”
　　“你说什么？雪梅？”我吃惊得张大了嘴巴。然后掉头往床上看去。可不是吗，那样熟悉的身影，那样浓密黑亮的头发。我的心喜极而涕：“雪梅，雪梅！”我扑到床边，“这是真的吗？”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老天爷对我简直太优厚了，雪梅，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就在我的身边，我的心是说不出来的高兴，雪梅，真的。

　　雪梅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她同样很吃惊。“你怎么在这里？我是在做梦吗？”
　　“没有。你的烧终于退下去了。”我用哑哑的嗓子回答。
　　“你一直在这里吗？”雪梅一下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呢？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问题真多呀，我该回答哪一个呢？”我笑道。
　　“从实招来。”雪梅假装板起脸，

　　我走过去，轻轻地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说：“雪梅，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你知道吗？从今以后，哪怕你再用什么方法，也赶不走我了。”雪梅避开了我那灼热的视线，轻声地说： “可是，我不能给你什么，我们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雪梅，我不要什么结果。我想过无数次了，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上你，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过去怎样，我只知道我爱你，我爱你！我没有办法叫我不爱你！你知道的。我要你一切都好，我不要看着你受苦。如果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给我一段时间，我就会悄悄地离开。可现在不行。说什么都不行。”说到最后，我动了感情，眼泪一气流下，挡都挡不住。我想我为了她，也许把我这一生的泪都流干了，可是她还是不喜欢我。
　　“阿欣，我不知道如何说起，我……”雪梅的泪也流了下来。我抬手替她拭去泪水，“不知道就不必说了，我会明白的。”我顺手抚过她的发丝，我感觉我的手在抖，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她，我能感觉从她的发丝飘出的阵阵香气，沁入心肺，我再也控制不住，我猛地抱着她，让她瘦小的身躯投进我的怀抱，雪梅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把头贴在我的胸前，一句话不说。可我感受到她的泪已经湿透了我的衣服，凉透了我的心。这样过了许久许久，我真的再也不想放开，我拥着她，只想把她彻彻底底地融进我的身体里。
　　我就在雪梅的学校住了下来，我一直都在替她上课，她的身体太虚弱了，在讲台上站不久，但她执意还要点名一些较差的学生在她的床头做单独的辅导。我照顾她，虽然我做的饭菜不好吃，但雪梅总很有耐心的夸我，再细嚼慢咽地吃下去，我们真的是那样地和谐，对于现实，我们都绝口不提，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一层薄纸，不去戳穿它。
　　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我从没提过要回城。老支书告诉我，其实他上次并没有骗我，雪梅的病已经耽搁了，而她自己却不肯医治，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