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长安在》难虞

1、步步错

　　颜楛被处死的那日，太阳明晃晃的刺眼。狱卒将她押至刑场，平时空旷的血腥之地竟围了不少人，他们看向她，大多是嫌恶的目光。
　　“逆臣之女，啐！”
　　“前太子妃就生得这副模样？啧啧！”
　　是呵，她微眯着眼，脸上未结痂的伤口还在滴血。初进大牢的那日，往日故旧便迫不及待地来探望她，她满心欢喜，等到的却是一把将自己毁容的尖刀。
　　那人将她的脸划得惨不忍睹，还用又长又利的指甲亲自沾了盐水涂抹到颜楛面上的伤口处。她痛的几乎要晕过去，却听到那人讽刺的笑声。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到了这步境地？”
　　旧友面上端着温柔的笑，手下却不停地用指甲划她的脸：
　　“错就错在，你太懦弱。”
　　是的，错就错在，她太懦弱。
　　她早知父亲部下有狼子野心，却并没有揭穿；她亲眼看到璃王构陷父兄，却不敢指正；她听了旧友的劝说离开长安，却不知这更坐实了颜家的罪名，让太子最终对她心灰意冷。
　　她太懦弱，所以她失去了一切，成就了旁人。
　　到了刑台，狱卒压着她跪下，让她低下头颅，终是看清了周遭的人。
　　左边高位，那是已经官拜大将的李莘，阴冷的眼光看向她，嘴角倒是带着一抹笑；
　　正中右侧，那是已成新太子妃的陆乔，今日妆扮得明艳无比，只顾依偎身边人，并不看她；
　　而陆乔身边，正中间坐的那位，颜楛定定地看过去，他也正面无表情地看她。
　　温情不再，爱恋毫无，冷漠地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当朝太子苏珣，颜楛此前定好的夫婿。
　　可如今，还等不到他们成婚，他便要亲眼看着她受刑了。
　　颜楛这样想着，竟笑了出来。起初只是嘴角浅浅一丝笑意，慢慢越笑越放肆，越笑越凄凉。官席上的人看到一个死刑犯笑得如此张狂都有些愣神，良久，主位上的人才发话：
　　“罪民颜氏，你可还有话想说。”
　　她缓缓止住了笑声，再看向苏珣。
　　“草民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苏珣话音刚落，便迅速地执了令签一掷，道：
　　“午时已到，斩吧。”

　　“颜家将，猛如虎，武战疆土四十载，文被朝野半壁辉……”
　　颜楛坐在马车里，听到市井孩童正在唱这支童谣玩耍，心中不由有些郁结。
　　原来这时颜家的声名就已经太过宏大，早早埋下了祸因。毕竟树大招风，此后遭人构陷，全府倾灭，可以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自身不懂遮掩锋芒。
　　此时的颜父颜璟，官拜骠骑大将军，手中掌握寅国大半兵力；膝下一子颜儒，科举中状元之后便入朝从仕，年纪轻轻官做得却是顺风顺水，不过五六年光景就已经升至礼部尚书；颜家独女颜楛，自幼便与四皇子苏珣定亲，今后亦是颜家权势一大助力。
　　可以说，此时的颜家，已经权势滔天，风光无俩。
　　颜楛何尝不明白自家现在的形势，这样的童谣已经在市井流传，朝堂上若没有流言，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上一世，颜家的结局她已亲身经历；这一世，她不求权势浮名，只希望能与父兄相依为命，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她已经活过一辈子，所以才看得清楚；
　　可她那已被权利蒙了眼的父兄，要如何才能看清这其中的道理？
　　颜楛知道，她不能急于一时。眼下是天元十七年，离颜家出事还有五年。想救父兄，她还来得及。
　　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自己拥有的一切。
　　稳了稳情绪，她听见车夫禀称，珣王府到了。
　　她刚复生，便马不停蹄地要赶来这个地方。
　　只因为，她想再见一面苏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