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菡萏园》小文子

2、沈媚 2．沈媚窗

　　2．沈媚
　　窗外，姝儿低声饮泣，大夫窃窃的嘱咐时而从帘幔中飘入卧室，我听不清楚他们的对话，却也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个秋天了。
　　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思念，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我无法看清笔下的字迹，我要告诉他我是多么想念他，想再看一看他。
　　姝儿怀揣着我唯一的希望去了秦家堡，五天后她终于回来了。我立在秋风中遥望远处的青山，他没有来。
　　姝儿带回他的一封亲笔信，我看了一眼信封把信收进妆盒里。这个傻丫头，不知找了什么人，模仿的字迹倒有八分神似，只是哪里瞒得过我的眼睛。
　　此后的日日夜夜，姝儿衣不解带的服侍我。她真是个孝顺乖巧的好孩子。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的亲生女儿，那么此生也有了一件足以慰藉的事了吧。可惜……
　　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把生世告诉她知道。我答应了她的母亲这一辈子都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包括姝儿自己。然而，难道真的让她成为无爹无娘的可怜孩子么？只有想到姝儿时，我才感到自己有了一丝活下去的力气。她还只有九岁，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啊。虽然她的生身父母就在并不遥远的地方，他们有了各自的家庭，他们不能认她这个女儿。
　　恍惚中，我又看到了菡萏园满园盛开的牡丹。姐姐拈花微笑，语声凄迷。她的痛苦只能对我一个人倾吐，然而我却不能完全懂得她说的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姚成裕离去得太快了。
　　我猝不及防得嫁给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又猝不及防的失去了他。他是我的丈夫，然而我们相处的时光只有三天。三天里他甚至没有触摸过我的裙角。但他却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因而我必须悲伤。
　　然而我是真的悲伤的。因为我永远都不能懂得姐姐的烦恼，我还没有开始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甜蜜的经历和最痛楚的煎熬，便在一夜间永远的失去了这个权力。我羡慕我的姐姐，从她的丈夫看她的目光中，我知道她本应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如果没有那个叫做宋远棠的男人。
　　我的姐姐在婚前与婚后，得到了两个男人的至爱，而我只有一块冰冷的灵牌。与我相比，她是如此幸运，然而她也是悲伤的。
　　每天对着自己不爱的人，对他微笑，对他体贴，而心里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泛滥成灾，姐姐说，那是人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安慰她，因我始终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姐姐微凸的小腹终于掩饰不住时，她不得不到子虚谷里避难。分娩的过程很不顺利。孩子的出生几乎夺走她母亲的生命。弥留之际，我紧紧拉住姐姐的手，声嘶力竭的呼唤。那个刚刚落地还皱巴巴的女婴也像知道人事似的整夜啼哭不停。
　　产后的虚弱使得姐姐不得不用胭脂妆点双颊。她本丰腴的体态变作柳腰纤细。我很疑心深爱她的丈夫不会追问这些变化的由来。但很明显，姐姐的全副心思都在那个刚出生的小精灵上。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姐姐捏着女娃儿小小红红的耳朵。
　　何不问问她的父亲？
　　我在心里问她。
　　我抚养了姝儿。名字是姐姐起的。我让孩子姓姚，姐姐也同意了。
　　空谷寂寞的生活因为姝儿的降临平添了许多欢乐。姝儿长到四岁时，我带着她第一次离开子虚谷踏进了菡萏园。
　　姐姐在花园中种植了一株四季都开洁白小花的海棠。那是她的“思树”。我自然懂得，树与姝谐音，而海棠中的棠便是思念人的名字。
　　菡萏园服侍主母的下人们都知道，女主人常常在夕阳漫天的时候凝望花树出神良久。
　　四岁的姝儿竟然也很喜欢菡萏园里的海棠花，她雀跃却蹒跚的扑向花树时，一双手臂将她轻轻抱起。
　　姐姐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然而头却微微垂下。我抬头看了过去。
　　这是我第四次见到他。
　　第一次，自然是在是姐姐的成亲之日。身为新郎官的秦家堡少主，他被万千目光瞩目。
　　第二次，也在菡萏园里。他从千里外赶回菡萏园，应是来安慰亡友遗孀，却什么话都没有对我说。
　　第三次，他为我送来杀夫仇人的头颅。
　　我记不得当日他对我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笨拙的极力想要安慰我模样。我一直在低声哭泣，这使得这个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男子浓眉紧皱，手足无措。我俯身拜谢，他连忙伸手拦住。近在咫尺，我看见他明澈的双目中竟已蓄满泪水，莹然有光。
　　阔别四年，我终于再次望进了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