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一——倾国祸》liufulaiya

1、死囚

　　时间：2004年9月20日

　　张素行右手抱着一堆文件，左手拎着七、八盒便当，匆匆地走进寰宇大厦的钢制硬塑大门。一溜小跑，赶上一班电梯。
　　正值午休结束前的尖峰时刻，电梯里真是人满为患，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般。
　　张素行只得用左手将便当保护性地紧紧地抱在前胸，右手则拿着文件夹努力地前伸出去，双重保护。这几客可都是在前门外高级餐厅购买的特色便当呢！跟外巷背里小吃街的速食便当自是大不相同。
　　便当盒内美观对称地分为五格，一格一个菜色。
　　颜色鲜艳、排列精致，讲究得紧，更难得的是泾渭分明，味道调和却又绝不会串味。中间另附有暖胃汤和茶水单放。盒子底下还带着保温剂和隔温层。虽是一个便当，却绝不简单，价钱也跟到一般的正规餐厅里点菜有得拼。那可是绝绝对对不能挤坏了的！
　　至于文件嘛，不过都是些各部门里顶不紧要的。磨磨洋工、三五日内打印出来即可，放到老板桌上，一个星期内也不知能不能被翻到，当然不用放到心上。张素行虽不济，好歹前后在寰宇也呆了二十来年了，这点道理还是通的。

　　人多自然也有人多的好处。大家不管怎样，表面上都是白领，那点风度还是要维持地，整洁干净的要领自然不在话下。如寰宇这样的国际性大公司，电梯的设备自然也是顶尖的。有冷气、通风条件也好，电梯里的味道决不难闻。
　　就是香水味重些，可绝对不是劣质香水的味道，有很多国际名牌呢。张素行虽然买不起，但绝不会拒绝免费享受。
　　人多了还有一宗优点：会有和张素行同一个部门的。刚进电梯，她就瞥见一两个。虽然对方没有跟她打招呼，但张素行一点也不介意。同一个部门的当然会在同一个楼层下电梯，至少不劳自己辛辛苦苦地挤过去按电钮了，又不用担心错过了楼层。
　　至于招呼打不打，尽管自己也算是老前辈了，但对于新人一点贡献也没有，又没什么人事背景靠山之类的，人家干吗要巴结你呢。无事殷勤，反倒令人担心。

　　本来排资论辈，张素行也算是老字辈了，轮不到她出去冲锋陷阵。像她这样在寰宇干了十几年的，大多已经有了一间自己的私人办公室，能舒舒服服地享受别人的服务了。要是没有，那定是早被淘汰出公司，如张素行倒属异类。
　　老熟人见到她，都尴尬的不得了，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对待。打招呼吧，对方之不过是个小职员，没有自己这方先打招呼的道理，不打吧，倒是显得自己势利。
　　好在张素行倒也乖觉，明白对方的难处，即使是以前要好的朋友，已经不再同一个世界里了，自然不能使对方为难。要是跟她打招呼，当然要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热情回应，要是当她是隐形人，也绝不会上前自讨没趣。
　　不过如此这般，一来二去，早先的朋友，关系慢慢地也就全部断绝了。
　　至于后进公司的，里面更是不可能交得上朋友。像寰宇这样国际顶尖的大公司，竞争激烈，淘汰率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新人进到公司，两年之内要么升迁，要么淘汰出局。
　　这年代，男女平等，女性进公司不再是为了消磨婚前的时间、或钓一个金龟婿。干得好，照样能成骨干，升到高位，用不着巴巴地去看男性的眉高眼底。女性门有了奔头，自然比男人更看不起张素行这样不思进取的“老人”了。见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当她是透明人。
　　其实，张素行也不是不思进取。只是她心知肚明，自己决不是能够冲锋陷阵的那块材料。要文凭没文凭，要能力没能力，要背景没背景。年龄、长相，竟是没一样可取的。凭什么和寰宇的精英们争。与其硬争那口气累死，不如心平气和的待在一边。多干活，少张嘴，更不能摆架子。
　　即使在寰宇，自然也多得是那些新女性不屑一顾的琐碎杂事。别人看她没竞争力，当然也不用掖着隔着防备着。公事私事，也有托到她头上的，她又从不敢怠慢。不但没牢骚，嘴巴还紧。所以几次人事更新，她竟然都留了下来。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虽然只是事关一个小小的张素行，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不过类似买便当这样的事，别人没空，张素行自然是当仁不让。这几盒便当，一个部长的、一个副部长的、还有四个也都是小头头的，张素行是特意跑远路买了来巴结人的。不求有大功，但求混个脸熟，最近公司又有人事变动，自己可是绝对不能被淘汰的。
　　张素行自有自己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寰宇是顶尖的大公司，在这里，她好歹也是个白领，工资待遇，比起外边来不知高出几倍。她需要钱，钱是个好东西，虽不是万能的，可却是万万不能缺的。特别是对像她这样的单身母亲来说，钱更是少不得的。
　　女儿比她出息，读的是最难考进的高等私立高中。她自然是欢喜的。可学费、赞助、校服、书本费等等加在一起，却不容小窥的。孩子又正处在生长发育阶段，营养费更是省不得。另外女儿大了，有了自己的活动圈子，交际费就又是一笔开支，张素行是万万舍不得委屈孩子的。
　　女儿可怜，自幼没有父亲，在那种净是有钱人的私立高中里，面子是一点也丢不得的。不然，任谁都能欺负你。可女儿从来不敢把同学往家里带，即使叫来了，那两室一厅的小公寓，也抹不开身。说是两室一厅，可实用面积一共就不到三十平米，除去厕所浴室厨房，连做饭都容不下两个人呢，只能给女儿丢人而已。
　　孩子成绩这样好，将来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女儿一心想出国留学，自己这个当母亲的，怎样也得满足孩子得的愿望。所以每个月定期还是得存的。
　　“唉”，想到女儿，不由想起她父亲，张素行眉头微微一皱，轻叹一声。不是王伟人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只是自己好像从来也没有深爱过他。仔细想想，她似乎是为结婚才结婚的。

　　从小，张素行就是个安分守己得好孩子，不爱惹事、不生是非，听话得要命。就是不太聪明，学习成绩一直一般。好在是独生女，父母出钱供她念了个自费大学。一毕业，父母又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
　　张素行是有理想的。可那点想法不过是查尔斯王子加汤姆克鲁斯的混合体，现实中绝对没有；即使有，就凭张素行也不可能遇得上；即使遇得上，人家也不可能看上她。
　　张素行不丑，起码不是丑小鸭那种。可她也绝没有成为灰姑娘的希望。有时不戴眼镜照照镜子，在将近1000度的近视眼下，张素行觉得自己还挺漂亮的。虽然貌不惊人，可那叫耐看。只是她从来不敢带着眼镜照镜子，只觉得连鼻子上的黑头都看的一清二楚，实在是打击，破坏自己心中的美好形象。
　　张素行其实很矛盾的，又骄傲又自卑，对现实总是期望过高又不敢面对现实。上大学那阵，父母严命不许恋爱。可其实不需要，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追张素行。
　　她读的是外国语学院，系里班上，环肥燕瘦，有的是漂亮女生。张素行只能勉强够得上清秀。也有追她的，她又一个也看不上，不是她眼高过顶，实在是那些男生长得太抱歉了。
　　张素行正值青春年少，女孩儿爱俏，这倒实在不能怪她。其实她想要男朋友想得要命、也寂寞的要命。眼见晚上呆在宿舍里的女生一天比一天少，她心里那是绝对不能平衡的。
　　有时周末，张素行一个人又孤单又绝望，竟然玩起故意打错宿舍的无聊游戏，把电话拨到男生宿舍，要么装作找错人，要么询问有没有人给她打传呼，然后借故聊天。一边聊一边想象对方的长相身材身高家境，自得其乐。
　　再往后，张素行甚至冒险见过几次网友，可惜对方也大都是跟她一样无聊的人，要不就是想占便宜的小人。流行杂志上那种天下掉下个宝哥哥的事，张素行是从来没有运气遇到。在一次被人死死拽住毛手毛脚一番之后，张素行就把流行杂志统统送进了垃圾箱。再也不着急了，倒颇有些哀大莫过于心死的味道。
　　不过，张素行毕竟还是有些运气的。毕业后，不知怎么搞的，也许是家里祖坟还有些风水，也许是面考官觉得张素行长得像自己的小女儿。不管怎样，她竟然进了寰宇！
　　寰宇耶！即使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顶尖大公司！人们甚至传说寰宇普通白领的工资比得上国外中等企业经理的薪水！有人把寰宇称为帝国，其实一点也不夸张。一个总部在纽约，世界各国的主要城市几乎都有分公司，职员总数上百万，要是连家属都加起来，那就还得番上几番。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高级职员都拥有不止一个的高学位。这样一个庞大的企业，不是帝国是什么？

　　进寰宇后，最初的几个月张素行欢喜得找不到北，有那么几天，还有些小小地骄傲起来。比起班里学习顶尖的那几位，自己找的工作竟是最好的！看来世上还是有人慧眼识珠，看来自己要比想象得好得多、高得多。于是一心想搞出些门道来，也做个白领中的精英。
　　即使没有这样初出世时的心高气傲，张素行也是看不起王伟人的。
　　是，王伟人没有什么大的缺点，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又是同一家公司的。听说还有点背景，前途也颇看好，长相也不难看。可坏就坏在这些，王伟人太普通、太一般化了。放在人堆里根本就不出挑。虽然张素行不是那种“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女生，可她讨厌平庸、讨厌大众化。还有点喜欢想象，期望值忒高，甚至有点妄想症。大学时的没人缘让她后来自己解释为与众不同，特异独行的表现呢。公司里人才又多，小小的王伟人，哪里能入她的眼！
　　可张素行毕竟是个好孩子，经不住父母左说右说。加上有一次发现当初进公司时的面试官，正是王伟人的亲叔叔。便又幻想王伟人其实对自己暗恋已久，情深似海呢。想到自己一直喜欢的谚语“嫁给爱自己的人，然后让自己爱的人做情人”，张素行便松了口。
　　其实，王伟人的的确确是张素行进公司后，经人介绍，才认识她的。他是个孤儿，只有一个叔叔。所以想早点讨个老婆好安家度日，哪里有许多深情。好在张素行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了。婚后她很快辞去了工作，一心想要个小宝宝，可偏又一直没消息。
　　直到他们结婚第五年的元旦，张素行才能骄傲地告诉丈夫和来家中团聚的父母，自己有了！谁知丈夫和父母高兴之下偏要夜游京城。在他们人生中难得的一次疯狂中，发生了交通事故，三人同时当场死亡。张素行刚好因为身体不舒服，没有出去，这才躲过了一劫。
　　其实张素行父母也是有私心的。他们看中王伟人为人稳重，又没有父母，可以多孝敬他们二老一些，可这下偏偏害死张素行了。一下子死了三个亲人，又没有公婆照顾，张素行只能挺着肚子自己打点所有的丧事。
　　忙完之后，她也由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实事故的女人了。事故见人心呵。好在还有点抚恤补偿金，她可以安心地生小孩、坐月子，雇个小保姆照料一切，物质上一时无忧。

　　父母死了，她茫然失措多过伤心，但一旦挺过来，时间一久，也就淡了。丈夫她是从来没有爱过的，当然就不会太伤心。只有女儿，才真正在她的心尖尖儿上。
　　张素行爱女儿，女儿生下来，小小的面孔，跟水晶梨似的。粉粉的小手小脚，抱在怀里，小腿一蹬一蹬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心疼的不得了。她把女儿搁在了心尖上，每当想起女儿，心脏就像通了电，颤颤麻麻的。张素行本舍不得女儿。父母的遗产，再加上抚恤金等，其实也够再撑上好一阵子的了。
　　女儿生下才刚满三个月，张素行就坐不住了。不是她想出去工作，可人活在世，吃饭、穿衣、住房，哪一样不要钱！何况现如今孩子都是宝，婴儿奶粉足足比其它的奶粉贵了三倍！更别提别的早期的婴儿教育、智力培养、神童养成了。
　　经过一劫，张素形无形中成熟了不少。再不是原先心比天高、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了。她一咬牙，将父母的房子卖了。卖得的钱，一部分先把自己现在住的房子贷款一次性付清，反正人都得有个落脚地，中国人又特别讲究买地建房，落叶归根。房子是自己的，再不济也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心上也踏实些。再说，这样一来，也不用为每个月的还贷操心。而一次付清，理所当然可以得到打折优惠，这样又省下不少钱！暗地里，张素行没少为自己的决断得意。
　　剩下的钱与抚恤补偿一起，统统存为定期。这是女儿将来上学的钱，也是母女俩生活的希望。人有旦夕祸福，万一有个三灾两难的，也不用腆下脸来向亲朋求助，没来由的惹人讨厌。不是张素行事故，人吃一堑，好歹也得长一智是不是。这个年头，钱比人心变得快。经过这场大难，人情冷暖，张素行是彻底看透了，更何况她本来也没什么亲朋可言。
　　坐吃山空，张素行最怕这一点了。一共就那点救命钱，花上一分一毫，都是从她心尖上挖肉。她能不急着找工作吗？好在现在的幼儿园，入园年龄都早得很。一到女儿满三个月可以入园了，张素行就早早收拾起来，四处散发简历去也。所谓广泛撒网，重点捕捉，机会到处都有，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碰上呢。

　　说来也巧了，这次又赶巧赶上寰宇招新。
　　本来如寰宇这样的大企业，像张素行工作未满一年就辞了职，没什么特殊之长，结婚生子昏昏沉沉过了近四年的小女人，是万万不敢奢望的。要是以前得张素行早就放弃了。可现在她的性子已是经过火烧铁打的真金。
　　再怎么说寰宇自己也进去过，里头的情况很清楚。就是打杂，薪水也比外边一般的单位好过百倍。反正自己一时也找不到好工作，何不试试看呢，不是说机会总是降临在去争取它的人身上的嘛。
　　不知张素行走什么运了，这次的面试官居然还是王伟人的亲叔叔！两人相见，叔叔不免有些惭愧。虽说是亲侄子，可自己根本没帮过什么忙，也从来没想赶过去帮点什么，知道消息后，就打了一封电报慰问了事。尽管这是因为自己被派出国，不在本地，可作为王伟人唯一的近亲，好像也忒薄情了些！面对刚刚生产过的侄媳，真不知如何是好。
　　张素行不是没有怨气的。好在她已经成了精，想得开。面对叔叔，不露一点声色，仍是毕恭毕敬，公事公办的样子，一点也不敢存着走后门的念头。
　　她越这样，叔叔就越是过意不去。不过他也是老狐狸了，言语中轻轻一提，自有人巴结上来，后门还是开了。反正他是主面试官，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轮不到别人承担。顺水人情谁不会做。
　　那几天张素行就是躺在被窝里也偷着乐，没想到这时倒还能沾上王伟人的光，着实让她有些想念起丈夫了。
　　可她也没能开心几天。本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靠着王伟人的叔叔，往后也能好混些。叔叔也未必没有提携她的意思。但叔叔的能力似乎很有限，眼光更好像差了点，跟错了人，很快在公司的一次改朝换代中，跟他的主子一起，被扫地出门。连一句话都没跟张素行说，就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移民加拿大了。
　　每念及此，张素行就恨得牙根痒痒。倒不是怨叔叔没跟自己打声招呼，打了又能怎样。他也是拖家带口的，难不成还能资助自己？！
　　张素行现在现实得很。
　　她是恨铁不成钢，怪叔叔没眼力，连她这个小人物都看出来，寰宇三太子中，明明是老三最有出息。能于泰山压顶而不动声色，悄无声息之中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