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承 ...
-
骆岚觉得自己似乎在做一个梦。
梦中，她诞生于公侯之家，虽是嫡出之子，却是大房行三，姓虽不再是骆姓，而是杨姓，名字却是一样的。
然而“他”出生的时机并不是很好，正是自己母上与祖母婆媳关系最为恶劣的时候，加上“他”的出生又让自家母上吃了许多苦头，甚至害得她差一点折在妻妾之争下，出生后又被祖母巧立名目抱去了身边抚养，自家母上几番手段想要夺回，却被孝道所制，在祖母那很是吃了不少亏，故而其实对他并不十分看重，甚至还是对“他”心里头还是有许多难解的疙瘩的，两人相处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
骆岚寻思着，倘若不是那位祖母欺人太甚，自家母上恐怕也不会这么执着于这要将“他”抱回身边抚养之事，直至三年后再度怀了个哥儿，自家母上这才稍稍放下夺回“他”的执念。等到“他”的小弟出生，自家母上对“他”的存在竟是越发不上心了，只在婆媳冲突的时候成了她们两人彼此施展手段的一个道具。
而“他”在祖母那里也并不十分讨喜。毕竟生母是个让她不舒坦的存在，自然看“他”也不十分顺眼。而且“他”的长兄也是在她膝下长大的，如今已是翩翩儿郎一位，相对而言，她自是喜欢懂事孝顺的大哥儿多一些，而“他”在她心目中，也不过是个压制儿媳的一枚道具，不过说到底也是自家儿子的嫡子，也不至于怠慢了去，却也不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得一位。
而处在这么个娘不疼、祖母不爱的境地，“他”自小便十分沉默，一副没有灵性的木头人的样子倒是让“他”越发不讨喜了。
五岁的时候，祖母外家来了位探亲的玥哥儿，不知“他”哪点惹了他嫌，平日对“他”挑三拣四也就罢了，竟是一日激“他”上了假山，趁其不备更是将“他”推下假山！
眼睁睁看见自己头就要着地，骆岚一个颤栗猛然惊醒，还未回神便觉头疼欲裂，禁不住捂起脑袋闷哼出声，许是一盏茶，又或许是一炷香，骆岚始才稍稍缓过神来，这一回神，见了屋中陌生又熟悉的装潢，不由呆愣当场——这……这不是梦中“他”的房间么！
似是想到什么，骆岚缓缓放下捂在脑袋的手，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手背上，苦笑不已——看来她这是穿越了呵……
想当年，自己还是年少之时，倒是十分祈盼有朝一日能穿越的，如今她已是奔三之人，何苦以这不再年轻的灵魂玷污这副幼年的身体呢？
“岚哥儿？岚哥儿你醒了？”一名青衣婢女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上的幼童又惊又喜，眸光微转间轻轻将食盒搁在案几上，取出里头的药碗，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近床边。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骆岚，哦不，应是杨岚了，略带谨慎地看着这个梦中不曾服侍在自己身边的婢女。
“婢子玉荷，原是服侍在太太身边的，因着服侍岚哥儿的红莺、紫燕、包嬷嬷、桃符渎职，已被太太发落出去了，连带着哥儿房里伺候的一批人也一并处置了。”玉荷瓷勺轻捣，舀了一勺黑漆漆的药汁，轻轻吹拂，“除婢子外，一同被拨过来的还有玉梅、玉墨等人，这会儿大家正在太太面前听太太训话。”
杨岚有些诧异，那红莺与紫燕是老太太拨来服侍他的，原是老太太房里的三等婢女，但好歹是老太太的人，还有那包嬷嬷，更是老太太拨来奶大他的奶娘，自己这位母上竟敢直接越过老太太直接把这两人打发出去了，不知是什么给了她底气？不是前些时候这位母上还被老太太压制着么？
至于桃符，虽明着是他那位父尊指给他的小厮，杨岚却知道这小子与父尊的馨姨娘身边的嬷嬷有些亲戚关系，多半是馨姨娘的人，会被打发出去倒是不出意料之外。但是母上竟敢一次性拂了她夫君与婆婆两人的面子，这是疯了么？还是有什么底牌？
不过这个玉荷倒是有几分本事，那玉梅、玉墨等人都要在太太面前听训话，她倒是可以来他这儿服侍用药。
就着玉荷的手吃了一口那药汁，杨岚险些喷了出来，苦涩腥臭的味道在口中肆意蔓延，泪腺控制不住分泌出了点点泪光。
“咳咳……好腥……”狼狈吞下这一口药汁，杨岚捂着喉咙呛咳不已。
玉荷小心翼翼地为他顺气，待他缓了过来后便收回手再舀了一勺药汁送到他唇边。
杨岚闭了闭眼，稍稍撇开头道：“把碗给我吧，我直接喝。”
玉荷眼睑微垂低声应是，将那勺药汁放回碗里，便把碗递上。
接过那一碗药汁，杨岚深吸一口气屏住，将一碗药汁直接灌入口中，不敢细品直接吞咽，待一碗药尽，他已是激了半身冷汗。
玉荷轻笑一声，取了一枚蜜饯喂入杨岚口中。
待杨岚平复下口中苦意，只觉已然恍若隔世，与此同时一阵困意袭来，杨岚心中一惊——无论这碗中药有什么效果，也不该这么快就让他产生睡意！约莫是自己着了道？是那枚蜜饯？还是这婢女身上的香味？抑或是几种组合？
正待挣扎，脑袋却昏沉的狠，杨岚努力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过脑中沉沉睡意，双眼一闭，竟就这么晕睡过去。
待杨岚再醒来时，已是两日半后。
沉睡两日半，身子似乎就垮了一半，细细感受下只觉由内而外发虚得很，杨岚为此暗暗心惊，转首便见那玉荷正伏在床边歇息，心下更是惊疑不定——这婢女究竟多大能耐？对他下了药竟还能安然无恙侍奉在侧？她究竟受何人指使？公侯之家可请太医，那药不想竟能瞒得过太医不成？
见她眉宇微动似要醒来，杨岚当机立断换了一副茫然模样，盯着床顶怔怔发呆。
“岚哥儿？”玉荷喜形于色，立刻对外大喊道，“玉兰！玉墨！玉梅！岚哥儿醒了！快去禀告太太、老爷和老太太！”
杨岚被她这一喊惊得一颤，未曾开口，便瞧着玉荷笑靥如花地问道：“岚哥儿，可好些了？啊，对了，婢子是玉荷，原是服侍在太太身边的，因着哥儿房里伺候的渎职，已然被太太一并处置打发出去了。那玉兰、玉墨等皆是太太给您重新安排的，待会岚哥儿就能看见他们的。”
杨岚心里一个咯噔，隐隐猜到那碗药是个什么作用了，只是不知道是谁、要他忘掉什么？若只是忘掉摔下的原因，没必要下此狠手，莫非自己还曾撞见什么么？
杨岚脑海里过滤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记忆，面上却半分不显，就着她的手扶靠在床栏上。只是没想到只这一个起身，就让他起了一身虚汗。
杨岚下意识抿了抿唇，不过还是看得比较开，毕竟这副身体年轻着呢，如果小心养着，现下的亏损很容易补回来，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伤了根基——倘使这玉荷是自家母上或是老太太的人，估摸着不会对他下亏损根基的狠手，但倘若这玉荷是其他人派来的……
“我一进来就听见你在饶舌，可巧不是被太太听见，否则仔细的你的舌头！”又一名青衣婢女扶帘入内，手里挽着一个雕花食盒，见杨岚一眨不眨看着自己，便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施施然向他行了一礼，“岚哥儿大安，婢子玉兰。太太本是要来的，但是岩哥儿正哭闹不休，晚些时候太太便会亲自过来看您。”
只见那玉兰着装与玉荷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玉兰袄裙上绣了朵兰花，而那玉荷却是绣的青荷，两人腰间坠着的荷包也一个是兰一个是荷，至于两人的首饰，除却玉兰发间比玉荷少两只点玉钗，其他饰品倒是一个样式。两人身高体型差不多，乍一看模样也有几分相像，都是瞧着比较顺眼且本分的人儿，不似红莺紫燕那般绮丽娉婷、惯爱做些着红穿绿打扮自己的事儿，只玉兰看着要比玉荷更加温婉可人些。
行完礼的玉兰等杨岚示意起身后方才取了药碗，端着走向床边。
“我不与你吵嘴儿，岚哥儿醒了，我去准备些吃食。”玉荷下巴微抬着睨了玉兰一眼，转身向杨岚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了。
“不要用勺，我要直接喝。”见玉兰正要用勺，杨岚急急说道，原想伸手去接碗，却觉手臂沉沉，竟只勉强抬起。
玉兰显然也是发现了，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却并不发问，只将碗凑近杨岚唇边。
这次的药比先前玉荷的药要少了份腥臭味，却仍是苦涩难忍，不过喝完倒没有沉沉睡意，反而多了几分精神。
此时又一婢女和一小厮走了进来，杨岚抬眸望去，见那婢女与玉兰、玉荷着装相似，只袄裙上绣了一枝黄梅，心想这便是那个玉梅了罢，而那小厮也是一身青衣，长得十分周正，气息也十分沉稳，不似先前的桃符般透着一股油滑劲儿。
两人先向杨岚问了声好，并自我介绍了一番，果然是玉梅和玉墨。然后两人就把禀告老爷和老太太后两人的回覆说了一下。
不出意料，他的父尊并无多言，只叫他好好休息，至于他那位祖母，所说的话与他父尊差不多，只多了些“会给玥哥儿教训”之类的安抚的话，并汇报了一下老太太赏的药材名单。
杨岚听了几句，便觉无趣，不过对这些仆婢的态度倒是有些了然式的惊讶——不愧是出身重礼世家的母上家族【调】[教]出来的人儿，对一个五岁稚子也能恭敬如常，不过有了对比，他才知晓先前服侍他的那些个婢仆有多么没规没距。
只这会儿，杨岚也越发疑惑了：究竟是什么给他母上的底气，敢对礼教不管不顾、直接拂了丈夫和婆婆两个人的面子，将他身边服侍的那些个婢仆一并打发了呢？还不再启用杨家的仆婢，直接向母家要了人来？
晋家竟然也毫不阻止就这么给了？
自家母上还真是能耐不小呢。
虽然方才那碗药让杨岚提了片刻精神，但就他现在这体虚幼小的模样，全然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一直保持精神的寄托物，故而躺了片刻他便有些百无聊赖，直到喝了那碗玉荷送来的炖得稀烂的小米绿豆糊糊——是的，那玩意儿根本没法称作粥，感觉就是给婴孩吃的糊糊，虽然口味还不错，但是卖相真心让人不忍直视——饭气攻心下那困意就跟寄生植物似的深深扎根脑海，散也散不去，而杨岚也没打算抵抗这份昏昏欲睡，毕竟清醒地瘫在床上才更为折磨。
正似睡非醒间，杨岚隐隐约约听见他那几个新侍婢向谁请安的声音，想睁眼瞧瞧来的是谁，不意眼皮沉重得全然无法睁开，身体也仿佛鬼压床般动弹不得，直到一片阴影临近，听得那一道温柔的女声摈退左右，杨岚半放弃式地不再尝试挣扎着醒来。
“吾儿……”
伴随着一声幽幽叹息，杨岚感觉有什么在轻抚他的脸颊，间或帮他理捋鬓间散发。
“上一世是娘亲对不住你。”女声透着几分沧桑几分疲惫，字里行间却蕴含着十分坚定，“这一世，娘亲定不会再教你再受那些个不忠不义的恶仆的气！西厢那个小贱人娘亲前世并不曾动她，哪曾想这贱婢手已经伸到了你身上，竟敢对你下那种歹毒之药！这一辈子她便别再想要有夫君宠幸，更别想诞下只儿片女！至于那个伯宁侯府家的女儿——别说想脚踏两只船，只消她再动赖上你的念头，娘亲便要她好看！”
#穿越而来却发现自家母上是重生的怎么破#
#我的上一世要不要这么悲惨#
那女声所言透露出的大量信息惊得杨岚一个激灵，原本还有几分混沌的脑袋刹那清醒，幸而自己控制得及时，不曾让面上露出半分异样，然而眼珠却是难以控制地微微动了动。
“岚……岚儿？”
杨岚心中暗叹，表面上却略微皱了皱眉，只做挣扎了一番始才“醒来”，睁开眼的刹那让自己眼神涣散，表露出一脸迟钝的茫然。
目光渐渐聚焦，入目的是一身庄重的宝蓝色服饰的女子，杨岚畏惧似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便见那女子眉宇间掠过些许难过之色。
“娘亲？”杨岚并不是演员出身，什么神情都能手到擒来，不过这会儿一个心虚的怯生生表情还是可以的，毕竟他现下确实心虚得紧。
这宝蓝华服的妇人正是杨岚的生身母亲杨晋氏，此时她见到这个自己亏待了一世的孩子躲躲闪闪地垂眸不敢看自己，其实也是有着几分心虚的，更何况方才她失态的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否给这孩子听了进去，便越发觉得亏心不已：“你……可好些了？”
见自家孩子挣扎着似要起身回话，杨晋氏唬了一跳，在晓得之前自己对他下了虎狼之药去毒的情况下哪敢就这么让他起来，赶紧上前几步扶他平躺好，掖了掖被角温言道：“你身子尚未大好，不必起来。”
话一出口，杨晋氏便有些懊恼，她本是个口舌伶俐之人，即便先前做下了下自己夫君和婆婆面子的事，她都能凭着那一张嘴让别人挑不出错来，却不晓得为什么，面对自家孩子就这般笨嘴笨舌起来，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自家孩子额上的手，竟不知怎么的恍惚起来——上一次像这样触碰这孩子，是什么时候呢？她竟半点也想不起来……
“……”不知道自家母上抽什么风的杨岚无言地看了一眼应是陷入回忆无法回神的杨晋氏，就躺在床上默默发呆。
等到杨晋氏回神之时，便见自家三子又闭上了眼，呼吸规律而平稳，又是愧疚又是感慨地轻轻叹了一声，尔后放轻动作悄然转身离去。
待房门轻阖，杨岚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丝苦笑——麻烦，大了呵。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