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女》张居邪

1、洛红音 又

　　又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寻常之处皆已一片红绿之色，寒音谷中虽也有红绿，却更有奇妙之处。

　　寒音谷之中心，是一处阔达百丈的寒潭，无论何种时节，寒潭上皆荡着一缕缕雾白寒气，哪怕到了又是一年春时，谷内周遭皆以生机勃勃，寒潭周围却有冰霜覆盖，唯有一颗寒树挺拔，叶如银针，山谷内银白与红绿交相辉映，却是一番奇景。

　　寒音谷南便是出口，北则算谷内，谷内依着山壁有一处凉亭，虽是红柱绿瓦，放在这寒音谷内，却显得朴素。

　　“师父，师父，看，好大的蝴蝶~”年仅六七岁瓷娃娃一样的可爱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的来到凉亭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眨着，颇为兴奋的模样，在她那端着的小手上，立着一只泛荧光的蓝色蝴蝶，也是美极。

　　“红音，你都多大了？还这样如孩童一般玩闹？”凉亭里独坐一绿裙美人，看不出年纪，说十七八也可，说过三十也可，称得上秀美绝俗，有几分仙气，声音也很动听，虽是美人，但那一脸威严，令人不由心生敬仰。

　　“师，师父……”洛红音一下子胆怯起来，不由放下了小手，那蝴蝶便径自飞走了。

　　洛清望着低下头的小徒弟，虽有烦躁，心头却也不由一软。

　　“功课做了吗？”洛清问道，语气放柔了许多。

　　“做了！”小红音马上抬起头，还有些得意，“红音会弹《挽歌离》了。”

　　《挽歌离》乃瑶蝶仙宫上古时期的琴艺大家所创，谱子刚出来时，曾轰动一时，其难度非一般琴者可学。红音自幼聪慧，三岁便能谈一些简单的曲子，前些日子洛清将《挽歌离》的谱子给了洛红音，说半月能粗浅的弹出来，便算完成功课，这才三天，红音便成了，现在说起来，颇有炫耀的味道。

　　洛清感觉到到，这小徒弟等夸奖呢，心头想笑，面上依旧保持师父的威严。

　　“嗯，不错，学的这么快，倒是聪慧。”洛清道。

　　“都是师父教得好。”红音像模像样的一礼，很是恭敬。

　　“小丫头，还懂得奉承师父了。”洛清抿嘴一笑，有些嗔怪，“这谷里也没旁人，你跟谁学的？”

　　“徒儿并非奉承，就是师父教得好。”红音再道，小脸儿很认真的样子。

　　“行了，去玩儿吧，准你半天休息，明天温习一下剑舞，我会考你。”洛清似有心事，抬了抬手，便赶走了小徒弟。

　　“师父万安。”红音又是一礼，便蹦蹦跳跳的又去追蝴蝶了，在这寒音谷里，除了师徒二人，再无其他，养成了红音天真烂漫的性子，还有点鬼机灵，她长这么大，倒也见过一些外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人来拜访洛清，再者就是那师姐了。

　　洛清有两个徒弟，大徒弟早就收了，也早就教好送出了门，不过每年晚冬时，那大徒弟到也会来跟洛清请安。

　　“唉~”望着小徒弟越跑越远的身影，洛清没由来的一叹，眼中升起了忧虑。

　　她到希望这小徒弟此生都如现在，不被世间之事所扰，可这太平日子，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黄昏。

　　洛清在凉亭枯坐了一天，过了正午时，她的焦虑便写在了脸上，下午时又归于平静，神情却憔悴了许多。

　　“师父……”小红音穿着碎花裙，又扭捏的来到了凉亭前，怯怯的不知道怎了。

　　“嗯？”有些出神的洛清抬头看向红音，这才回过神来，“有事吗？”

　　“师父……师父……什么时候教我……仙法呀？”红音有些不敢问的样子，她知道师父是仙人，本事大了，可除了让自己弹弹琴，跳跳舞，也不教别的，前几个月师姐回来，腾云驾雾的，把红音羡慕坏了，但她也知道师父脾气，问多了会挨骂。

　　“仙法？”洛清有些诧异，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一暗，“仙法有什么好的？成了仙家之人，就身不由己了。”

　　“可是……可是……”红音还想说什么。

　　“你去，去问他，他若说让你学，我就教你……”洛清突然抬手，指了指那寒潭。

　　“谁？”红音回头看了看，天色暗了，寒潭上飘荡着白气，却看不到人影……红音不由一冷，有些害怕，“师父……你可别吓红音，红音可乖了……”

　　“你走过去，到那边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洛清又抬手指了指。

　　红音害怕，鬼呀怪呀的，她在书上都看到过，但她更怕师父，便挪着小步，一步三回头向寒潭走去。

　　寒潭周围很冷，红音挪着小步走到了寒树下，倒也习惯了寒冷，只是摸了摸肩膀，又回头看了看师父。

　　哗~~~

　　寒潭水面突然分开，出现了一条向下的通道，还有石阶。

　　红音顿时睁大眼睛，少了几分害怕，多了几分好奇，她虽年纪小，也知道这是仙家手段，难道下面住着什么人？

　　“下去，去问他吧。”洛清声音从后面远远传来。

　　“师，师父……徒儿下去了。”像是给自己壮胆，洛红音说了一声，才沿着石阶走下去。

　　洛清遥遥望着寒潭水面缓缓合拢，心头又是一叹。

　　仙法，仙法，究竟有什么好？

　　一百一十七年前，流光峡谷一役，九千女仙道消身殒，虽然是胜了，却是惨胜，包括当时还是玄仙境界在内的洛清在内，只有八名女仙活到了最后，之后洛清便与其他七名女仙焚香立誓，结为金兰，并立下约定，每年初春时，来寒音谷内小聚。

　　百余年过去了，这一年，终于没有人再来寒音谷。

　　怕是都已经入了轮回。

　　没人能逃脱岁月的摧残，哪怕是仙人，也有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更何况，当年那一战，活下来的女仙，都留下了不治之伤。

　　洛清心有戚戚，若自己不是侥幸再进一步，怕也活不到现在。

　　******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数个春秋。

　　这是寒音谷的盛夏，凉亭内传来阵阵琴声，却是金戈铁马的调子，闭眼聆听，好似百万雄师在奔腾而来，喊杀声震天彻底，似要冲破云霄，令人不由热血沸腾。

　　凉亭前草地，剑光随风而舞，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儿身着红裙，绣鞋轻点，闪转腾挪间尽是曼妙舞姿，合着那越发急促的琴声，剑光也更加凌厉，然而其容貌秀美，眉宇间总有三分媚气荡漾，一颦一笑间，道不尽的风情。

　　刀光剑影的曲子。

　　血色杀伐的剑舞。

　　媚色无双的佳人。

　　荡魂夺魄！

　　这很怪……就好似一团火，一团妖媚而热烈的火，迎上去就万劫不复，但若有外人再此，怕是会甘心化身飞蛾。

　　这一曲，终在苍凉的尾音中终了。

　　那红衣女孩儿也停下了舞姿，缓缓收剑。

　　“红音……你这剑舞……还真是……”凉亭里，按下颤动琴弦的一身白裙的洛清也不知怎么形容，脸色颇为奇怪，她知道自己这徒儿天生媚骨，可能将一曲《山河碎》演成这样，也称得上“天赋秉异”了。

　　“师父，今天怎么弹这曲子？”洛红音俏生生的站在台阶下，笑的甜美，“自从前年教过我这曲子，可就没听师父弹过了。”

　　“就是考考你。”洛清随口应付了一声，便起身道，“为师今天要出门，需三月才能归来，你留在谷内，可不许出去乱走。”

　　“师父，去哪里？”洛红音冲上台阶，拉出了洛清手臂，很舍不得的模样，“三个月，太久了吧。”

　　“只是拜访友人。”洛清今天显得有些奇怪，先弹了久不弹的曲子，又突然要外出，红音感觉到师父有心事，却也敢再多嘴。

　　“这锦囊你拿好。”洛清又道，将一绣着蓝色蝴蝶的锦囊交到洛红音手中，“为师外出三月，若不能按时归来，你再打开锦囊，切不可提前打开，明白吗？”

　　红音点了点头，看了看锦囊，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行了！你照顾好自己，为师归来后，便会教你仙法。”洛清搭了搭洛红音的手，霎时间化为一缕青光，盘旋着飞出凉亭冲上天际，破空而去。

　　“教我仙法？！”洛红音双眼马上亮晶晶的，追出凉亭，朝着洛清的向蹦跳着高兴的叫喊起来，“师父，我一定乖乖的！要早些回来哦~”

　　云端之上，听到小徒弟的呼唤，洛清回头一望，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娇美容颜上，却已满是泪痕。

　　“红音，照顾好自己，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