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袖》月皎兮兮

3、花袖 风满衣襟花

　　风满衣襟花满袖，烟雨楼台云梦久。
　　蓬门未识绮罗香，回首青梅人依旧。
　　花袖想起小时候，师傅还在的时候，每到下雨天，总会取一壶黄粱，边喝边吟：“风满衣襟花满袖，烟雨楼台云梦久。梦里青梅人依旧，一壶黄粱空回首。”声音里充满了苍凉和无奈。每到这时，花袖只会在一旁静静站着，不动声色地去备下一碗醒酒汤，等师傅酒醉醒来。
　　酒醉醒来人未醒，临晚境，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她是个孤儿，父母逃荒来到江城，也许是嫌她拖累，也许是不想她饿死，他们将她遗弃在酒肆门口。师傅将她带进了酒肆，给她起名花袖。“风满衣襟花满袖，烟雨楼台云梦久。”师傅常常这样念道。
　　一个孀居的女人家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女娃，本该引起轩然大波，但江城的这条小巷里却异常平静。花袖就这样在平静中一天天长大。师傅是个寡言的人，她总是闷在屋子里日复一日地研究新酒。而她，就学着算账，打理酒肆。
　　后来，师傅酿出了黄粱。又一次酩酊大醉后，她没再醒过来。她给花袖留下了十坛黄粱酒，和一把扇子。扇子上画着执手相伴的两人，男子只有一个背影，而女子的侧脸竟与师傅有九分相似。
　　她常常想，那扇子上的女子是不是师傅，那男子和师傅又是什么关系。只是已经没人可以告诉她了。师傅走时嘴角含笑，想来应该是十分圆满的吧。她不知道她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她试着喝了一壶，却是一夜无梦。
　　师傅下葬那一晚，街坊四邻都来帮忙了。她看着他们脸上的平静和眼神里的哀伤，突然觉得这条小巷里的人普通的面容下，却隐藏了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师傅临走前，让她找一个有缘人，把黄粱的制法传下去，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碰到所谓的有缘人。三年前，自己执意要离开江城，结果——花袖苦笑。一场错付，换来如今残破不堪的身子。回来之后，再次喝下黄粱酒，一场大梦，她才明白为何师傅会含笑辞世。
　　顾和光，她试了那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合适的，也许，他就是所谓的有缘人吧。
　　世事沧桑，她如今也有二十一了。江采芸说她也许活不过二十五，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乎了。做过的美梦，都该醒了。现在的她，不过一具骷髅，踽踽独行于人世，苟延残喘，等死罢了。
　　花袖抚摸着手中的扇子，轻轻叹道：“师傅，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
　　窗外传来“噔噔”的声音，花袖收起手中的扇子，轻声说道：“进来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江采云。
　　过了许久，江采云才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好了，这一次施针后，一个月内你的身子都不会再出现问题了。”“谢了。”花袖轻声说道。“不用，把你的好酒给我两壶酒行。”江采云笑着说道。“对了，新来的那个顾和光，你……”江采云有些迟疑地说道。“没关系，他现在已经不是顾和光了，而是黄粱酒肆的何光。”花袖笑着打断了江采云。江采云皱了皱眉头，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让她好好休息，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花袖躺在床上，想到顾和光如果知道他被自己改了名字，还是这么普通的名字，不知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也只有默默接受吧。人啊，若想好好地活着，就得学会接受许多东西。
　　花袖叹息，随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