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我之咒》焚风kylin

2、第 2 章 当

　　当百里青涯坚持着回到客栈房间时，止血的法术恰好失效。温热的血从头皮中渗出，慢慢润湿头顶的黑发。
　　百里青涯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若不是要易容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他又何必暂时封了自己所有法力。在警觉性和防御性同时变差时挨的这一下，比平时受的伤要严重许多。
　　但此时百里青涯却顾不上治疗自己的伤。他从怀里小心地掏出那张画像，一点一点地在桌子上铺开。
　　洁白的宣纸上，绘着一个微笑的俊逸儒雅的白衣青年。画中的人儿临风而立，衣袂飘飘，正举着一杆竹笛吹奏。那人与百里青涯的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百里青涯是月夜下一柄冷剑，那么画中的人便是青云中一株修竹。仿佛与这尘世无关的高洁，偏偏又透出些暖心的温润。
　　可惜此时这画中人的脖颈处被强撕出一道伤痕，看上去竟像是奄奄一息，连唇角的微笑都像是濒死的苦笑了。百里青涯心疼地抚着画中人的脸庞，喃喃道：“落白，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敢再耽误片刻，百里青涯将画像翻转，一点一点认真地修补起来。
　　忙碌了半天，终于那伤痕缩小到几不可见，百里青涯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手上一黏，百里青涯才发现，哪里有汗，额头上分明都是血。
　　虽然自己年轻，血气旺盛，可这么流下去，神仙也逃不过一死。百里青涯苦笑着摇头，准备起身去找些伤药。
　　不知是因为久坐还是因为失血过多，百里青涯刚一起身，就觉得眼冒金星，又重重地跌回椅子里去。
　　而他额头上的一滴血珠，便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平展在桌子上的画像上。
　　并且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画中人的眉心上。
　　百里青涯看着染上血污的画像大为懊悔，简直急火攻心起来。他试图用力擦拭，只是薄如蝉翼的宣纸那么脆弱，血迹又已经渗入其中，百里青涯很快束手无策。
　　再看这幅画像，本是高洁脱俗的人儿，眉心被点了颗血痣，气质立刻变得妖冶起来。
　　想到是自己玷污了落白的画像，百里青涯更觉得自己罪无可赦。落白落白，他本就是那么洁白的一个人，哪里能容得这些污浊之物呢？
　　又不禁嘲笑自己，不但保护不了真正的落白，让他在五年前的荆家灭门案里惨死，如今连唯一一幅落白的画像都保护不了。当初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如今听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越想越心思郁结，头上心上，都像是有一只重锤在一下一下狠狠地敲打。百里青涯为了惩罚自己，刻意忍受着那双重的疼痛，直到一阵沉重的眩晕感传来，他还没来得及抵抗，就昏倒在桌旁。

　　这是……哪里？
　　像是被黑色的迷雾团团包裹着，一片混沌，全无光明。
　　浑身湿漉漉的，像是被秋露沾染，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百里青涯不耐地扯了扯衣衫，站起来凭着感觉向前面走去。
　　本来他对走出迷雾并不抱什么希望，但走了不一会儿，黑色的雾气越来越稀薄，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百里青涯略诧异了一下，就欣喜地加快了脚步。不管前方是什么，总归比呆在肮脏的黑雾中要好。
　　快走了几步，光亮越来越大。百里青涯踏出最后一大步，惊诧地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茂密竹林里。
　　一阵悦耳的笛声传来，百里青涯浑身一颤，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循着笛声而去，一直到了竹林深处，只见一个白色的修长身影背对着他，手里还握着一杆竹笛。方才的笛声，便是由此而来。
　　吹笛的人被惊动，停止吹奏，转头对他温柔一笑。
　　“落白！”
　　百里青涯不由得惊叫出声。被梦境困住的神智终于冲破了束缚。
　　这分明是他与荆落白初遇时的场景，只是他从未梦到过。
　　“原来是青涯。好久不见。跟我来吧。”
　　荆落白的笑容依旧清浅温润，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仿佛仍如初见时一般。百里青涯无数次地怀念着他的这种笑容，此时像被迷了心窍似的，慢慢跟随着他走出竹林。
　　出了竹林，清凉的山风立刻被灼热的火焰所取代。眼前赫然是一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宅邸。
　　荆府？！
　　当时自己赶到荆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冲天的火焰吞噬了整个荆府，不时有焦黑的横梁砸下来。然而，除了大火燃烧的声音，房屋崩塌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喧闹声。
　　没有人逃生，没有人呼救，没有人惨叫。
　　就像个死宅。而火焰反而赋予了它生气。
　　荆落白毫无停顿，直直地走向灼人的火焰里。
　　“等等！”
　　百里青涯心急之下一把拉住荆落白的衣袖，却被烫得立刻缩了一下。
　　纯白飘扬的衣袖，竟然化成了灰黑的灰烬。
　　“落白，这是怎么回事，你……”
　　荆落白仍然只是微笑，伸出玉白纤长的手指，慢慢握上百里青涯的手。
　　于是百里青涯的手心立刻被烫得一片焦黑。
　　皮肉被烧焦的味道鲜明地传来，百里青涯忍着剧痛，紧紧握住他的手，挽留道：“落白，不要去……”
　　“可是，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说完，荆落白就放开了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引着，轻盈地飞入烧红天际的火焰里。
　　玉一般的容颜，顷刻间被大火扭曲吞噬。

　　“不！落白！”
　　百里青涯瞬间被惊醒，身后早已是冷汗涔涔。
　　是梦。
　　可又真实得可怕。
　　那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被大火吞噬，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不正是自己真切经历过的么？
　　此刻梦到这个，又是在暗示什么呢？
　　百里青涯拧了拧眉心，挣扎着坐起身来。
　　还没等他平息下梦魇的恐慌，身边就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你终于醒啦？”
　　百里青涯一震，转过头去。
　　刚在梦魇中出现的脸庞，竟然活生生地贴近在自己面前。
　　“落白？！”
　　过近的距离，加上过大的刺激，百里青涯不由得向后退了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抵在床的内里。
　　床？自己明明是在桌子上晕倒的啊。
　　但此时不是纠结于小事的时候。确定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百里青涯沉下声问：“你是谁？假扮落白有何企图？”
　　那“荆落白”本还笑意盈盈，一看到他脸上的阴霾，便露出些伤心的表情来：“谁要假扮你的落白啊，我才不屑于那么做。”
　　百里青涯横过剑锋，微怒道：“那就快说，你是谁？！”
　　“好好好，我说。”“荆落白”不悦地鼓起腮，这孩子气的动作显出些荆落白从未表现出的天真，让百里青涯看得呆了呆。
　　“瞧，这是你滴上去的血，还记得吧？”
　　那人未说自己姓甚名谁，只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百里青涯皱眉一看，果然是当时自己滴下的血液形状，一个小小的水滴形，正中眉心。
　　他忙往桌子上的画像看去，只见那卷轴只剩空白一片，哪里还有落白。
　　他讶异道：“你是画妖？”
　　百里青涯自少年时开始云游四海，惩恶捉妖，遇到的妖类不计其数。修为高的妖难得一遇，而画妖更是从未见过。
　　他曾在师父传授的古书里读过相关记载，画妖至情至性，十分罕见，是同时集天地灵气与人心执念的一种妖，不与一般俗物相同。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他亲眼见到了画妖，并且还是落白画像所化。
　　那画妖懒洋洋地倚在床边，笑得俏皮：“没想到小青不仅长得俊俏，还如此博学。”
　　百里青涯因这称呼打了个寒战：“你叫我什么？”
　　“小青啊。”
　　“听着，我不管你出来的目的是什么，既然那张画像是我所画，我也算你的主人。我说的话，你也该听一些。”
　　画妖托着下巴看百里青涯那一脸严肃的模样，诚恳地点了点头。
　　百里青涯心中放松了一些，趁热打铁道：“那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叫我小青。”
　　“为什么？”
　　画妖一脸无辜。
　　“因为……因为这个称呼不够庄重。”
　　画妖似乎恍然大悟，略思索了一会儿，就欢快地道：“那我们换个庄重的称呼吧。”
　　“……你要换什么？”百里青涯表面淡定地看着他。
　　“就叫相公好啦！”
　　百里青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待终于平复好气息，百里青涯便缓和了神色，认真地告诉一脸不谙世事的画妖：“我想清楚了，虽然我是你的主人，但不该给你那么多束缚，你还是唤我小青吧。”
　　画妖欣喜地点头，似乎连眉间的血痣都鲜艳了许多。
　　百里青涯看着那双熟悉的弯弯的桃花眼，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