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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莲入梦至荼蘼 我经常做着 ...

  •   借着残阳我仔细打量这两个人。
      女人年纪似乎有些大,两鬓的头发略显灰白,不知到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我眯起眼,隐约看到几道如小沟壑般的皱纹平静地躺在她的脸上。当我和她对视的时候,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花像晶莹的露珠。心中疑问,她是在哭吗?
      另一个人……
      是一个男孩子,大概比我高出半头的样子。衣着朴素,甚至沾满了连日奔波留下的灰尘。脸上没有表情,神情不知是空洞还是疲惫,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似乎,似乎像一具被风干的干尸。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迅速在心里回忆着认识的人。想了一会没有结果,显然我并不认识这两个人。
      我自推开门那时起就一直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只是同样盯着对面的人看。
      不知这样的对视维持了多久,女人忽然迈开步子向我缓慢地走来。我听见她轻声咛喃道:“孩子,我是你外婆。”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仔细听了听,还是这句话。
      外婆?从未听爹爹提及过我还有一个外婆,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此时她已经停到了我面前,我刚想往后退却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我用力地挣扎,感觉脸上有东西划过,凉凉的,伸出脏兮兮的手摸了一下,是她的眼泪。我竟鬼使神差地就停止了挣扎,像木偶一样听话的站在那里,她把我抱的更紧了。
      恍惚间我看到她身后的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情愫,像幽怨像漠然像嘲笑,总之是我七岁那年所看不懂的眼神。
      我本想再多看一会她却放开我,把他拉到我面前。
      告诉我这是我的哥哥。
      哥哥?他怎么会是我哥哥呢?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更何况爹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小孩。爹爹死的这四个月里,我已经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所以不需要哥哥,也不需要外婆。
      我睁大眼睛对女人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凭什么承认他是我哥哥?”我那时的语气一定又冰冷又生硬,因为我在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悲伤,她仿佛不相信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那种极度悲伤的神情让我久久都未能忘却。
      “孩子,你娘亲叫穆柔,你生于六月初六,对吗?”她问道。
      “这又能说明什么?”我出乎意料地镇静,反问她。
      “你爹爹在你六岁生辰当日送你一个锦袋,这你还记得吗?”
      锦袋?是啊!爹爹当时还嘱咐我不可以打开,要等到一年后七岁生辰时才可以打开。爹爹还说……
      “今天是初几?”我低声地问。
      “六月初六,你的生辰。”她平缓地说,可我分明感受到了语气里夹杂的强烈的哀伤。
      六月初六,六月初六……
      我的生辰,娘亲的祭日。
      爹爹的书房和他生前一样,书桌被我打扫的很干净。我总是幻想爹爹有一日还会回来,还会把我抱在他的怀里念书给我听。可我也知道,这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爹爹再也回不来了,就如同我那素未谋面的娘亲一样,回不来了。
      我紧紧地靠着房门,强迫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待平静后,我登上三角凳踮起脚尖取下爹爹一年前放在箱子里的锦袋。映入眼帘的是爹爹的字体,简单的四个字。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看不到这个锦袋,我的命盘是否不若今天这般。
      上面写着:哥何念川

      “哥,窗前的紫鸢花开了!”
      我冲正在书房里读书的人喊,兴奋地招呼他出来看。
      “知道了。”见那人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书,我有些生气,兴奋被一扫而空。
      “何念川,窗前的紫鸢花开了!”我把声音放大了一倍,再次对着书房喊道。
      哥和何念川这两个称呼被我用在同一个人身上,我高兴的时候叫他哥,不高兴的时候直呼他何念川。这三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所以当我叫他何念川的时候,他会很识趣地来哄我,这一招式从未失效过。
      果然,他放下手中的书。逆着晨光走来,那一刻像梦一样美得不真实。他着一袭白衣翩翩然,宛若九天谪仙,不染凡尘。眉目清秀,甚是好看。也许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呢!那时的我偏执地相信神的存在,我认定何念川便是我的神灵。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揉着我的头发,一笑便露出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我仰头看他,这才发现他已经足足高出我一头了。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叫我何念川,又忘记了吗?”他皱起眉头似乎是生气的表情可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我知道,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却从不真的与我生气。
      他忽然说道:“你很喜欢紫鸢吗?”
      “嗯。”我点头。因为这是你亲手种的,所以我才喜欢啊!不过这个原因我没有告诉他,至死都没有。
      “那以后我会在你住的地方种满紫鸢花。”他说话时视线飘向远方,没有再看我。如果那时我多看他一眼,一定可以看到,一定可以看到他眼中的讽刺还有若有若无的杀气。
      后来,他当真在我停留的地方种满了紫鸢,只是……
      我看着那些紫鸢花出神,忽然听到他叫我。
      “妹……”
      “嗯?”
      “以后不要再叫何念柔这个名字了。”他神情复杂,看着我说道。我辨别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神情,只是看到后心里一阵绞痛。我的哥哥,他的心也在痛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好,听哥哥的!”我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他。我不喜欢他现在的样子,这样悲伤的哥哥让我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既然哥哥不喜欢,那我不再叫这个名字便是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吃惊,很快消失,接着又露出了好看的微笑。他说:“忘川。”
      “嗯?”我一时间没明白。他解释道:“何忘川,以后就叫何忘川。”
      我强迫自己露出笑脸说:“我喜欢这个名字。”其实我并不喜欢,忘川忘川,叫起来像男孩子,一点都不好听。不过既然是哥哥为我起的名字,我毫无怨言地选择接受。
      何念川,何忘川。
      那一年我十岁,哥哥十四岁。
      时间过得这么快,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三年了!
      至于外婆,她死了!死在我们相认的第二天,死在我生辰的第二天,死在六月初七。死的很诡异,没有瞑目。喉咙上插着一根红莲凤尾针,淬过毒的,见血封喉。
      外婆死后梦我经常做着同一个梦,里有人逆光而来,看不清容貌,周身盛开万千红莲。来人缓缓走近,广袖轻挥,无数红莲凤尾针从袖中飞出刺入我的身体。我并没有躲开,针穿过皮肤时感觉不到疼痛,只见针孔细小的窟窿里不停向外留着血,像江南六月的细雨。梦的最后一根红莲凤尾针插在我的喉咙里,同样见血封喉,死不瞑目。
      每次梦醒后汗水已浸湿了衣衫,我却只当那是一个斑驳的梦魇。其实现在想来,凡人的命盘早已注定,结局是个如同梦魇般的谜底。如果,那时的我在聪明一点,我一定可以窥见我这一生的谜底……
      哥哥出现后我不再去讨饭。他的手很巧,不但会种花,煮饭,还会编很多竹篮,捏很多泥人,我们就依靠他卖泥人和竹篮的收入度日。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想:有这样一个哥哥真好!可是……
      那天我去街上找哥哥,走到街口听到有人说:“真可怜,被打成那样,还只是个孩子……”
      我的心里徒然一震,莫名地紧张起来,不觉加快了脚步。当我挤进围观的人群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泥人碎了满地,竹篮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哥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身被血浸湿。我想叫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一样。
      我不知自己在那傻站了多久,突然像被解开定身咒似的扑向哥哥。我拼命地叫他哥哥,他不回答,叫他何念川,他亦不回答。我跪在血里摇晃他的身体,鲜血沾满我的裙边。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到血泊里,与哥哥的血融到一起,似一颗颗晶莹的琥珀。
      再一次我感觉他像一具被风干的干尸。面色惨白,双目空洞,毫无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可满目的鲜红血渍把我硬生生拉回现实。
      我怎么可以让他死掉呢?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哥哥,我的神袛。
      不可以,我不能让你死。
      我背起满身是血的哥哥蹒跚着往家走。血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淌,湿了我的衣领我的发丝我的袖口,我不知道他的伤口在哪里,却感觉他全身都在向外渗着血,大量的鲜红的无止境血液,直到血流成河。
      嘴里咸咸的滋味,不知是自己的汗流进嘴里了还是哥哥的血流了进去。
      天空忽然下起了雨。一滴,两滴,三滴……
      四周空无一人,所有的商铺都紧关着,招幌被雨水一点点浸透,远远看去就像地狱使者手中扬起的招魂幡。
      我背着哥哥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雨水把身后的血迹晕散开来。那一刻,我错觉地以为,身后盛开万千红莲,一路绽放,直至荼蘼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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