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Floyd

1、第 1 章 龙

　　龙马已经忘了龙雅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确切时间，只记得家里老头子带回一个眼神凌厉的少年，让自己唤他哥哥。从小习惯一人的龙马并没有“哥哥”的概念，只觉得他是突兀的闯入者，硬生生地插进了原本平淡的生活。

　　那个时候他们的五官都还没有长开，龙马却依然在对比之下真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不同，譬如说已经很明显身高差，以及他可以轻松地打败自己，也可以变魔术似的将橘子从树上打下来……以至于从那一刻便萌生了强烈的要打倒他的心情。还未等到这种心情具象为现实，龙雅就用一种近乎于离家出走的形式离开了。

　　“龙雅！”
　　“小矮子，不要跟着我！还有！说过多少次了要喊我哥哥！哥哥，懂吗！”态度恶劣地冲着身后不远处的小孩子喊着。
　　“龙雅，你要到哪里去？”
　　少年回过头。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头发短短的很精神。光洁的额头被露出来，上面布满细细密密的汗。
　　“去寻找远大的梦想。”

　　虽然还没有到能够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年纪，但眼见龙雅完全没有要带上自己一起的意思，龙马便更加努力地企图追上他，最终却只换来毫不迟疑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

　　阳光已经变成金黄色，从低低的角度照下来，带着温暖的味道。龙马瘪瘪嘴，将手中那张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实在很重的球拍更紧地攥在怀里。
　　“越前龙雅真是最讨厌了，这样急着离开只是害怕被自己打败吧。”那个时候的龙马仅仅是这样想着。

　　失去龙雅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的改变，少了一个聒噪的声音，少了一个练习的对手，少了和自己抢东西的人，仅此而已。只是龙马会时不时抬起头望着橘子树发呆。斑驳的阳光投射下来把草地分割为光影分明的样子。自己曾经因为想要抢回橘子而无数次跌倒在草地上，柔软化开了些许疼痛。
　　心底的期盼像一粒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悄然生长。期盼自己打败他的时刻，或者只是单纯期盼少年的归来而已。
　　直到老头子说要举家搬回日本的时候，龙马用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脱口而出道：“龙雅呢？我们走了龙雅怎么办？”南次郎一言不发，带着笑容伸手想揉揉龙马的头，动作却在空中被拦截。“我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这样，臭老头！”
　　搬家并没有因为龙马的一句话而取消，日本的生活如常进行，因为表姐的寄宿恢复了四口之家的模样。虽然从未有过龙雅的音讯，龙马却依旧固执地相信他会回来，理由是：我还没有打倒他，所以他一定要回来！典型的龙马式逻辑。他常常梦到龙雅，却只是一个背影而已，当年被夕阳暖黄光线笼罩着的，没有回头一直向前的背影。他努力地伸手想要抓住，但每次都是徒劳。从来没有一个人，明明并不在身边，却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他也并不明白，不能控制地想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距离那次分别的重逢已经是七八年后，在一次被设计的邀请赛中。有了酣畅淋漓的过程，结果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而这种死里逃生的经历这些年对于龙雅是否已不陌生？
　　“你的梦想，找到了么？”
　　“大概吧。”
　　“大概？”
　　“嗯。大概。”
　　“那你会回家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要追求更远大的梦想。”
　　“可是我想要和你一起生活。”
　　记忆中小屁孩变成了眼前骄傲的模样，那种挑衅的眼神带着似曾相识的味道。面对龙马认真的表情，自如地换上痞痞的笑容：“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你喜欢我的意思吗？”看着少年的脸浮上一丝美好的红晕，龙雅笑得更加得意，果然就算现在网球技术已经不相上下，但自己依然能够轻易找到欺负他的方法。
　　“嗯。我喜欢你。”突如其来的话语让龙雅愣了一秒，随即伸手揉揉越前柔软的头发，笑容带着温柔和宠溺：“这样的话应该对女孩子说啊，小鬼真是笨。”
　　任对方肆意地虐待自己的头发，直到头顶的重量消失，龙马抬起头，只看见龙雅已变得宽阔厚实的背影。时光让他变得挺拔颀长，已经完全成长为男人的样子。
　　“小鬼也要越来越强哦，这样的话喜欢上你也说不定，虽然小屁孩最麻烦了。”没有回头地大力挥手，消失在夕阳沉坠的海平面尽头。

　　距离他们初见的第十个年头，温网四分之一决赛的前夜，很偶然地住在了同一家酒店的同一层。此时的龙雅已经世界排名第一，他看着身高明显抽长几乎已经可以和自己对视少年，两人脸上带着相似的表情，一时间找不到开场白。近几年间龙马势不可挡，离大满贯只有一步之遥。
　　“你这小鬼现在变蛮强了嘛。”
　　“就算你这么说我明天也不会放水的。”
　　“求之不得。回见。”
　　“等一下！”
　　“嗯？”
　　“我打败你的话，你会留下来吗？”
　　“等你打败我再说吧。”龙雅已经背过身，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嘴角是看似无关紧要的弧度。
　　龙马迅速地在脑子里搜寻属于龙雅的日渐浅薄的记忆，眉目疏朗的样子通通转归到眼前的渐渐缩小的背影。
　　“哥哥！”龙马的双眼闪耀着异样的光芒，和球场上势在必得的眼神太不一样，“喜欢你的话，是真的。”
　　眼中的背影踌躇片刻，一言不发，整个过程短暂得好像只有一秒的时间，然后又意料之中的离开。
　　剩下龙马站在原地，带着淡淡的神情，望着被灯光逐渐拉长的背影消失于走廊的转角。那个背影如此熟悉，它曾消失在原野尽头，消失在海平面的远处。它昭示着下次相见再不知是什么时候。

　　因为无法拥抱你的背影，所以甘心变成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