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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敛戏 罗瑛谷人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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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上华殿中出来,回头看到琼楼玉宇隐在夜色的薄雾中,月华披撒,竟是绝美的幻象。
然后我一路向下,走得很急,也没有停下来,罗衣站在云桥的尽头,看到我回来,惊讶了些许又恢复冷冰冰的样子,对我行了行礼,也不问我。
我回到住的地方,已是深夜,可东厢屋宇却格外有些热闹,周围的房间都住满了宾客。
我门外站着苍夙,他显然脸上有些难堪,见着我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你去哪儿了?这都亥时了,才回来!”
我许是让他担心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来往又乱,他着急也是情理之中。
我把事情给他说了一遍,他才冷静下来,却又陷入沉默。
“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吗?”我见他面色不好。
“下午的时候,有狂徒没拿请帖就闯了进来,被罗瑛谷的人一通好打,最后半死不活的给扔了出去,罗瑛谷的寄遥管事下令盘严查是否未有请帖的人进了来。”
难怪苍夙脸色有些难堪,原来是担心自己会被查到,何况这封请帖实在是与众不同了些,连所请之人都不是本人。
不过听我刚才这番话,他又松了口气,毕竟这罗瑛谷的主子都认许了,何况一个看家的下人。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我先走了,有事记得叫我……毕竟这里你也只有依靠我了。”
他要走,我想起他今日去偷人家的宝贝,也不知怎么样了,便又叫住他问了几句,谁知他狡黠的说
“自然是得了些好宝贝,回头再给你看,今日有些累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他一向不正经,也没有理会他,进了屋里。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才睡着,我又梦到了相守涯,梦到那年一树桃花下的君子如璧。
我坐在树上,摇落的花瓣如雨撒落,他抬头,一时之间,满头华发尽白,眼角朱砂泣血……
我想,我不认识他的,他也不认识我。
翌日醒来,已是日禺时分,外面越加闹腾,甚至吵得我有些头疼,听了听大抵是有两家娇柔的小姐,在争向南的阁楼住,各家带来伺候的仆人也跟着吵了起来,奈何两家都来历不凡,皆是贵客,东厢伺候的下人不敢得罪,只好把管事的叫来劝说。
我睡意全无,趁着梳洗打扮的间隙,把外面的争吵大抵了解了个透。
一家是西海水司的三公主玄幽,一家是东燎的不姜山主的嫡女於桑,都争着吵着,到底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我开门出去的时候,便看到隔壁站着围了许多人。
突然有东西砸我,是颗杏仁子,我抬头望去,琉璃瓦上那个冲着我笑得大大咧咧的人正是苍夙。
他穿了靛色长衣,依然挎着他的宝袋,白玉簪束发,俊朗风流,一副桃花眼更是狡黠。
我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上去坐在他旁边。
“这么吵,你倒睡得。”他嘲笑道,我无所谓的拿了杏仁子吃了起来,看着下面的热闹,这里位子正好。
苍夙指了指赤衣霓裳的女子说,“那个便是东燎不姜山主的嫡女於桑,不姜山的女子,一向巾帼不让须眉,出了名的直率泼辣。”
“嗯,热烈如火,骄而不纵。”
他又指着淡粉裙裾的女子,“西海水司三公主玄幽,老龙王老来得女,万千宠爱”
“嗯,巧笑倩兮,眉目焕兮。”
苍夙眉色一挑,又指着一穿着绣竹长衫的男子,“那是罗瑛谷的罗诚管事,罗瑛谷一向不忠不用。”
“嗯,忠义为先,心诚为本。”
他到底听不下去,伸手敲了敲我的头,“尽说好话,谁也不得罪,什么也不管,实则最没心没肺。”
“别人的事,我为什么要管?何况是这般无聊的事。”我理所当然的看着他。
苍夙一笑不语,把剩下的杏仁子都给我吃。
那下面也足足闹腾了半个时辰都没有个结论。
我听得无趣,正打算离开,出现在曲廊尽头的身影却让我怔愣住了,索性也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阳光普照,偶尔斑驳,可他的四周却似乎还是让人觉得清冷,他一袭青衣如璧,步步沉稳的走了过来。
成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回过神来,下面却已是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向他行礼,他依然面不改色,眼角朱砂赤红。
我听到苍夙感慨的声音,“君子如璧,清冷无双,如今一见,那些传言果真七分真,三分假。真的是他的确担当得起无双二字,假的是其人气度,言语并不能表述。”
我有些想笑,觉得苍夙夸大其词了,可看着成璧,我却又不得不认同他说的。
正打算开口,却恍惚看到成璧上君的视线看了过来,可也就是一晃,他哪里看向我了,可却让我变得奇怪,心上跳得人难受起来,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成璧上君一插手,那事情也就是开一开口的事,两方也不好再争执,反倒是客客气气的谦让起来了。
我看不明白,苍夙也没打算给我解释,后来世事接触多了,到底也明白了。
事情一解决,成璧便转身离开,他顿了顿,抬头向我的方向看来,面色不变,让我看不明白。
我向他招了招手,算是打个招呼,见他一愣,无奈的摇了摇头,袖手离去,转眼,连他的影子也见不着了。
只听到那罗诚管事大声嚷嚷着,让他们都散去,脸上有被主子当场抓了个办事不牢的苦涩和懊恼。
於桑问到,“罗瑛谷这么大,成璧上君是到处都管的吗?”
罗诚见她问得放肆,不由更加恼怒,却又发泄不得,只得道“上君哪里是随时都可以见着的,上君华贵雍荣,才不会管这些小事。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偏偏上君路过这里,算我自个儿倒霉,都散了,散了。”
玄幽贴身的婢女在自个儿主子眼神下,给罗诚一袋好处,道“我家主子初来乍到,不懂罗瑛谷的规律,罗诚管家多多担待。”
罗诚这才放松了些神色,“得了,得了,罗瑛谷事情忙得很,三公主就先在这里住下,於桑姑娘就先随我来,西厢房倒也有向南的阁楼,您不妨随我移步。”
於桑见玄幽一副得瑟的样子,可压不住气,可都惊动了成璧上君,自己也不好再闹大,哼了一声便拂袖带着自家的离开。
这场闹剧才算有个结束。
我心上久久都没平静下来,我想到了琼楼玉宇中成璧他寂冷的背影,仿佛千年万年的苍然。
成玉之心,不可得焉,爱而不得,得而不爱,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才他周身气度这般让人疏离,仿佛疏离了整个世界。
苍夙突然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看他已经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
“你发什么楞,人都走完了。”
我心里有些不甘心,便开口问道,
“苍夙,自亘古蛮荒以来,那个叫成璧的人可曾爱过谁?”
他有些始料未及,看了看我,才认真回答我说 “无人”
我虽然意料之中,可却莫名有些难过,我想我是同情他,“那岂不是太可怜了”
“世间病症相思病最苦,从不相思,又何来可怜?”
我眨巴了眼, “从不相思,并不是不会相思,既然没有相思过,又怎么知道相思病是苦呢?”
“……”
我站起来,看着成璧离开的回廊尽头,一字一句道,“我觉得这世上成璧是最可怜的人”
“为何?”
“救世万人,却救不了所爱,因爱所痛,因爱所伤,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怜吗?”
“……,“他看着我,也站起来,目色幽深,许久才开口,问
”若你是成璧又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了想,却只能摇头 “我不知道”
他眼里肃目而认真,“若你是成璧所爱的人呢?”
他问得认真,我也腾然一愣,只不觉间将心里的回答说了出来,那时我说
“愿化为乔木,同抵风雨。”
苍夙面色惊愕,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心,爱人,自当是甘苦与共,就像我君父和母妃一样,只要能相守,就算与天下为敌又有何妨呢?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伸手使劲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成璧上君已婚许,静好还是不要痴人说梦了”
我面色腾然红了起来,对他打骂“混蛋苍夙,有你这般对号入座然后嘲笑我的吗?”
我与苍夙相识,一生忐忑,此生相欠的来世相报,可是,遗憾却从来不减……
那时,我们年少轻狂,散漫惯了……
我君父说过,人生百态总有不合人意的地方,可却要做到自己欢喜,无拘无束,那才是真正的慧通。
而苍夙,正是如此。
那日,我与他在正殿宫宇之上小酌,俯瞰各路从四海八荒而来的人齐聚一堂,越是临近婚礼的日子,来往的人愈加华贵,那场面是何其壮观和精彩。
鸟兽齐飞,山河翻腾,烟火通明,落花成锦。
禽鸟从天上而落,匍匐行礼了一地,五彩幽光从天际而将,五彩而下一人身影,一人凰邪凤袍加身,华贵非常,俊落无双。
连那罗瑛谷的主管事寄遥都毕恭毕敬的亲自来接待,只见那人温文浅笑,待人也彬彬有礼。
“那个人是谁?”我好奇的问苍夙。
谁知他一脸不可置信的囔了一下“静好,你也不至于无知到这般地步,万禽之首,凤凰之尊的连玺上君,你会不知道?”
凤凰?……可是却又不一样……
那个叫灼华的人和我母妃一样,是业火重生的血凤凰……
“苍夙,这世上有多少血凤凰呢?”
“不知道,总之少之又少,万里挑一。”
我兄妹三人中,也只有大哥继承了母妃血凤的真身,以至于我和二哥,因为实在是觉得涅槃之火太过痛苦了,如今都还不知道真身是什么。
我感到苍夙浑身一颤,他死死盯着前方,面色难堪,嘴里还不停的咒骂着什么。
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腾空倾泄的巨大水帘,席卷了半个苍穹,可却没有一滴沾露水下生灵,我不由感叹,这控水之人的灵力何其强大了。
而从水中驶出的龙马之车,仰天长啸,水路而生,走出一岿袍锦缎加身,龙角分明,一身浩然气派的男儿,可看得出曾经沧海一啸九天的势如破竹之态。
他身后又出一男子,眉宇风华,俊辉瑞相,倒与此刻我身边撕牙咧嘴的男子又些相似。
“咦?苍夙,那人竟然与你七分相似”
他面色更加难堪,狠狠灌了一口酒。
那时我并不知道,掌管东海水司的龙王是苍夙的君父,而他百年前离家出走四方流浪,为的就是他母妃为救一方水患灵力耗尽而身葬四海,但他的君父却漠然相对,在不到一百年之内另娶一妾,感悟薄情之后,离家而去,销声匿迹到了如今。
他突然问我,
“静好,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可如若在百年之内,就忘了曾经的相濡以沫,那么,究竟是怪得了时间,还是本就薄情呢?”
我不知道,苍夙,我如今还不懂什么是相濡以沫,什么又是默然相忘,我只知道一切所作所为皆是随心……
我疑惑的看着他,又在想着他说的话,可是却找不出个所以然。
他苦笑的呢喃起来,声音悠远,一时之间竟成了我耳边唯一的绝响
“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
苍夙是没有心情看下去了,以至于每当我不禁感叹他们排场宏大壮观的时候,苍夙便会嗤之以鼻的讽刺我
“静好,你与世隔绝太久,见过的世面太少!听说当年神界繁华的时候,那才是让人堪堪不忘。”
苍夙早在四百多岁的时候便修得了不败之身,如今要算起来也一千多岁了。
而那些临架万物众生之上,承袭天地至尊地位的亘古神尊,对我来说,却皆不及心中之人的一点地位。
我君父为天为神,庇护家人足以;我母妃隽刻相守,不离不弃足以;我大哥重情,二哥重义,手足情深足以。
“苍夙,那些不过是早已消逝的繁华,我更注重于现在!”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般说,也不由楞了楞,这世间的人都对神威心生敬畏,倒也只有她放肆的说不削一顾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静好,你到底身份特殊,生来便万人之上。”
我尴尬的笑了笑,将他手上最后的一杯酒抢了去,
“这酒香醇,我很喜欢。”
自龙王来到罗瑛谷后的这些日子,我便没有再见到苍夙,四下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我想他定是故意躲起来了。
我天性好玩,其实一个人也独来独往惯了,我决定等成璧的大婚一结束,我就四海游玩。
既无红尘牵绊,也不牵绊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