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执法手记》风灯照夜

2、忘忧（2） 她现在最想

　　一个小时前，菖宁师范大学门口，难得的聚集了一票男生，一个个缩头缩脑，掩耳盗铃地躲在一根电线杆后。

　　“哎呀呀，实在太好吃了！”穿着红色连身裤的身影，左手一杯烧仙草，右手一碗双皮奶，神采飞扬地从奶茶店里走出来。

　　“小啾你好幸福！可以生活在这么多美食的地方！我可惨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呢。不过你放心，本少……我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把你带去万妖堂的。不用太感动，以后多带我出来逛就行！”

　　和她的兴高采烈相比，落后半步的姑娘整个人都显得黯淡起来。

　　“冒菜！好吃！”

　　“臭豆腐！好吃！”

　　“铁板鱿鱼！好吃！”

　　“烤面筋！好吃！”

　　“钵仔糕！好吃！”

　　随着一声声的“好吃”，小啾从最初的“少主真是平易近人”到“少主就是少主，食量也非同寻常”，再到现在的快要悔恨得哭出来，一共经历了两个小时。

　　她好像看见了地沟油、香精、色素……排着队在她面前say hi, 蹦蹦跳跳地走向了一个传说中非清泉不饮，非竹实不食的胃。她可以对着照夜族先祖发誓，一开始，她只是在解决自己午餐的时候，稍微邀请了那么一下而已。

　　“小啾，还有什么好吃哒？”

　　“少……”

　　“说了叫我朱颜啦！”对方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看起来更快乐了。

　　“朱颜……要不，我们先进去吧。你看……”

　　“看什么？”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朱颜面色一肃，“有杀气？”

　　“你看好多男生跟着我们……”

　　“哦你说这个啊！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没想到人类的品味还挺不错哈。我可是我们族里最好看的！这一代唯一的一只火凤凰，谁也没有我好看！每天都有好多同族异族来看我呢！”

　　朱颜拢了拢半长不短的头发，向那群尾随的男生灿然一笑，上挑的丹凤眼搭配飞扬的眉，一张脸宛如朝霞映雪，尊贵又清艳。

　　“我去请假不然赶不上了！”小啾痛下决心，拉着朱颜向自己打工的地方跑去。

　　“喂喂，别这么急啦。”朱颜接见愚蠢凡人的姿势还没摆完，就被拉到了一家水饺店的后门。

　　“你就在这等我，别乱走哦，千万等着我。”

　　“哦……”朱颜百无聊赖地东瞧西望，发现视野范围内所有东西都已经吃过了。小啾怎么还没出来，好无聊……

　　“之前就和老板说过的呀，下午比较清闲，我会在晚饭前赶回来的……”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几句，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你要干嘛？”朱颜也不理会小啾在背后拉她，一步步把老板家的傻儿子逼入了死角。

　　“我说，想走可以，先陪老子睡一觉！不然就不用回来了！”

　　此人对于危险的敏感度之低令人发指，还梗着脖子：“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不要她，要你！”

　　小啾正要呵斥他大胆，就见她家少主瞪大了一双凤眸：“就你！你知不知道我是我们族里最好看的！唯一的一只火凤凰！你怎么不照照镜子！”

　　小啾：“……”

　　赤色的怒火从朱颜的瞳孔中蔓延开来，一朵一朵滴落发梢。肩颈雪白的肌肤往下，火焰沿着曲线温柔地涌动，扬起绯红的裙裾。

　　“啊啊啊啊啊烧起来了！”

　　沉醉在少主精彩言论中的小啾惊醒过来，但刚刚还叫得中气十足的人已然昏了过去。

　　“嘁，果然无法正视我的美貌！翅膀还没出来呢，我们全族最好看的翅膀！”

　　“是是是。”小啾头疼地看着躺平了的男生，想了想，干脆施了个咒，让他昏迷得更久一点，等上完课再处理吧。

　　她关了店，突然惊叫一声：“朱颜，我们要迟到了！”

　　“怕什么，飞过去就是了。”

　　“不行啊，当年各族族长决定把万妖堂的入口设在这所大学里面的时候，就和人类达成了约定：在校园范围内不许随意使用法术的。你没听上君说过？”

　　“哦，当然。”朱颜又来了兴致，“我是说用原身飞过去！你还没见过火凤凰吧？”

　　“……我倒是很想看啦！不过万一被拍下来岂不是又违反禁令了？现在人类的科技可厉害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啾才劝住朱颜，化作了和自己一样普通的麻雀，除了脑门上有一撮以示卓尔不群的红毛，也还算低调。

　　“小啾啊，你还要回那个店吗？”

　　“那是当然啊。”

　　“可是那个人类很蠢。”

　　“他也就是嘴巴上说说罢了，大概又看了什么□□大哥和纯情女学生的小说吧……”

　　“嗯……”朱颜想了想，“我听母亲说，照夜族很难得才能修炼有成呢，霍琉山现在人才凋敝。像你这样呆在外面的不多了，毕竟人类的地方灵气太少，族里都希望你能早日回去。”

　　“当年我身受重伤，幸好老板的爸爸救了我。等了结这段因果，我再回去好好修炼吧，应该……不剩几年了。”

　　朱颜知道很多妖族看重因果，不想让自己心有挂碍，影响更深层次的修行，却有些不解小啾话语间的淡淡忧伤：“你想报恩的话，有很多更轻松的法子啊。让他发大财可不比开着这么一个小店好？”

　　“那时，我虚弱得只能勉强维持小姑娘的形态，他捡到了我，一边念叨不知谁家的父母太不负责任，一边逗我说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养大了就是他的了。后来族里来接我，我不知道怎么告别，就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离开了。等我终于痊愈回来看他，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宝宝啦。”

　　两人在树丛里化成人形，小啾展颜一笑：“不过他有找我哦！听附近的麻雀说，他花了好几个月四处打听呢，每每一听到哪儿有小女孩落水，车祸……都担心得不得了。我在他家附近的树梢呆了很久，看到了他的妻子，很温柔，宝宝也乖。真好。他这人经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开个水饺店也每天开开心心的，好像拥有了世上最大的幸福。”

　　她虽然笑了，但并不是高兴啊。朱颜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只是伸手过去，想把萦绕在小啾眉宇间的什么抹掉。

　　“少主不懂了吧！”看着她的举动，小啾失笑，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叫做回忆哦，是很珍贵的东西。有时候酸酸的，但哪怕只有一点点甜味，都能让人舍不得放下呢。”

　　不管朱颜嘟囔着“说了不要叫我少主了”，她快速地把故事讲完：“可惜等他老了，做不动了，儿子孙子都没继承他的手艺，还只会花钱。眼看着债主上门，我也得到了一个报恩的机会。那些顾客说，我做的饺子有原来的味道呢。厉害吧！”

　　从来没听说麻雀还有做菜的手艺。朱颜想：她一定偷偷吃了很多很多。

　　“说到报恩啊！我也有想要报恩的对象呢！”朱颜本能地不想沉默下去，“记得我小时候可调皮了，刚会化形就溜到人界来玩儿。结果遇到法师收妖，眼看就要波及到我，突然！一只手挡在了我的面前，说实话，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手，可能和我的不相上下吧。就那么一下，真的拦住了，还没被人发现！可惜那时候年纪小，也不知道帮我的是人是妖。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远了，只背对着我挥了挥手。那真是一只美丽的手啊！指节修长，线条流畅，白皙又光洁！”

　　小啾没心思去想象一只手可以多美丽，她狐疑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我们应该走哪边？怎么看起来都不太对的样子？”

　　“这个我知道，说入口就在镜子的后面。”

　　“中间……这没路啊……”

　　“啊不！快停下！”小啾死命拦着试图硬闯的朱颜，“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错过了时间？通道关闭了？”

　　“是有这么个说法！”朱颜怒了，“可第一次开课都会有人在外面接引啊。我想想，这次据说是风族的飞絮。就算不知道有你，但她认识我啊！为什么不等我！亏我母亲每次一提到她就赞不绝口！”

　　***

　　两个人在一教的镜子前束手无策的时候，宋雪意正经历着从落荒而逃到麻木闪躲的过程。

　　真是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

　　不试试还没发现自己挺灵活！

　　她苦中作乐地替别人表扬自己：“少侠好身手！”

　　呼呼的风声中，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视力和听力都在渐渐提高。凝神间，一个戴葫芦头巾的人以慢动作的形式，挥着斧头向她扑来。

　　力气这么大应该是红葫芦吧！她看着近乎一帧一帧的画面，轻巧地一旋身，葫芦娃“吧唧”一声扑倒在一个正掐诀的锥子脸美女身上。

　　很好，与蛇精开始一段禁断之恋吧。

　　虽然脚下踩的已经不再能用“地面”来形容，宋雪意仍然能够自如地奔跑，脚尖一点就跳出老远，是从没体验过的轻盈。

　　“感受，感受身边的一切。”她开始思索纪墨言离开前说的话，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呢喃，诵诀，法器凌厉的锋芒，擦过耳畔的一缕青丝。几乎有那么个瞬间，眼前的一切都凝固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却被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

　　“唔……”她不适地摇摇头，刚才手上的感觉是……

　　“别急，慢慢来。想想你现在最渴望什么。”神出鬼没的纪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身边，“刚才有几次可真危险，啧啧，连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宋雪意懒得理他，集中注意力想找回刚才的感觉。

　　处于这样的境地，说不焦虑是假的。尤其是现在静下来，身上的酸痛愈发明显。那群始作俑者打得兴致勃勃烟尘滚滚，自己却一直疲于奔命……她用手摸了摸脸颊上一处刺痛，不意外已经破皮了。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或许应该庆幸运气够好，裙子没破在关键地方。

　　她看着指尖的一滴鲜血，怔怔地想：真是狼狈。

　　憋屈和不甘在心里越积越多，她闭了闭眼，眼睛和耳朵传递的讯息让她产生了一种浓浓的违和感，总觉得，不该置身于这样的画面里，不该目睹这些混乱却无能为力。

　　“烦死了。”她猛地握拳，手心空空如也，却感觉到了不同的力量穿过。

　　这是……逸散在空气中的妖力？

　　不止，还有。

　　她竭力分辨，却被越来越大的声音吵得头疼，一个个妖怪以1/2倍速从她面前掠过，越来越多，越来越慢。她像是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厮杀打斗的场面尽收眼底，连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兴奋的，不忿的，狰狞的，趾高气扬的……随着攀升的怒气，世界好像又变得安静了，只有心底传来的冲动在不断鼓噪，一声又一声，从听不清到震耳欲聋，最后终于汇聚成了一个字。

　　她现在最想要的是——“杀！”

　　***

　　等到宋雪意清醒过来，她正悬在空中。风儿轻轻地吹，裙摆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小腿。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燥热。

　　她麻木地看着下面分成两堆的妖怪们，宁愿自己听力没那么好。

　　“天哪！快拍个照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万妖堂的执法者呢！”

　　“是当年与先祖们建立盟约的法师后人？”

　　“果然很厉害！可是她的武器好奇怪哦……”

　　“哎呀，丑是丑了点，人家那法力可是代代相传的，还是原来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专治各种不服。”

　　“话说每年都有这么一场大乱斗，为什么她现在才出现？”

　　“嘘，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听说上一任执法者还是个老头呢，不知发生了什么后来就再没露过面，所以这几年大家越来越不知收敛了……”

　　宋雪意实在没空去想所谓的“执法者”到底代表了什么，坑坑洼洼的地上，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愤怒中召唤出了武器，然后是帅气地一挥，简单粗暴一个大招就把妖怪都震住了，也不失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设定。

　　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手中握着的是一把长长的西瓜刀？

　　刀锋上映着纪墨言的脸，满满的全是欣慰：“看来你已经能够将自己的灵能物化了，果然有很强的意志和念力。”

　　“所以，我心心念念的就是一把西瓜刀？朕就是这样的汉子？”万妖堂新任执法者与监管者面面相觑，每一个毛孔都在嘶吼——“这是什么鬼啦！”

　　当然，在别人的眼中，是监管者发现了执法者行踪便急急赶来迎接。看那脉脉含情的对视，看那一起握住刀柄的手，唷，真是让人捂脸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