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慕容清嘉

1、起 千河进京那

　　千河进京那一年，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雨。大雨过后，碧空如洗，空气中飘着泥土的香气。盛夏的烟尘早已消散在这氤氲的水汽中。他不远万里进京赶考，等来到这他魂牵已久的京华，却又屡试不中。

　　这一日他路过茶馆，讲评书的先生正说到兴头，他闲来无事也坐下来听书。“话说这世家大族以哪一家为尊？列为不闻，‘清河宋氏金乌转，博陵顾家玉婵娟。袖里乾坤两家掌，日月天光随手翻。”千河听到此，忽觉灵光一现，他久耽于京中客店，终不是长久之计，何不到宋家碰一碰运气。

　　正想着，千河便径往宋府拜谒。宋府气势果是不同凡响，连厮人小吏的穿着也要比他还体面。好在千河祖上与这宋府总管鲁荣有些亲戚。鲁荣从中搭桥，代为引见，又幸在千河有些才气，宋家老爷才允他入府拜谒。听闻此人有心入仕，宋景明本是爱惜贤才之人，也乐得写封举荐书，推荐他去东宫做个文书。自此千河另有一番造化，此且不提。

　　却说这宋府传至宋景明这一代，清河宋氏虽不比从前兴盛，然凭借昔日造化，宋景明世袭魏国公，宋家势力倒也不容小看。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景明的正室沈夫人生有一子二女，妾侍林氏生了个女儿。因只这一个儿子，宋府上下都视他为宝贝，宋老夫人更是一口一个心肝宝贝。这位魏国府的公子，双名承谨。

　　宋景明在朝为官，虽出身官宦世家，却不曾沾染一丝奢靡之气。为官向来清正廉明，平生知己唯有礼部侍郎谢实忠。这谢实忠，乃是平民起家，当年与他同是太学院学生，同年科举，谢实忠高中状元，他摘得探花之名。皇上欲将公主赐婚于这状元郎。可谢实忠已经有妻子，坚持不娶。皇上念及他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因此打消了念头。

　　这一年谢世忠因风寒勾起旧疾，时值盛年就此仙逝。且说这谢实忠妻子张氏去世甚早，他有并无其他妾侍，因此平生只得了一个女儿，闺名微尘。谢实忠还未来得及安妥幼女，就撒手离世。谢家自此衰颓，这一年，谢微尘时年九岁。

　　宋景明念及故人之情，又着实可怜这孤女，便将谢微尘接入府中，只盼将来嫁个好人家，也算不负他与谢世忠一场同窗之谊。谢微尘入宋府时，宋承谨十三岁。

　　宋承谨早就听父亲说起，故交礼部侍郎谢实忠尚有一女，几日后要接来府中居住。这一日，他下了太学，回到家中便听老婆子们嘀嘀咕咕，“这位小姐真是个神仙似的人物，，就像九天上的仙子下了凡。”一婆子边说着边瞥向别院。

　　别院茂林修竹，满庭清幽，竹间滴落闻清响，清风明月任尔摘。题名曰：清音馆。
　　宋承谨走入别院时，只见昔日清幽的竹林里多了一抹纤弱的身影。
　　墨发素衣，容颜清冷，鬓间一朵帝女花。她眸中闪烁，隐有泪光，宋承谨只觉得梨花带雨也不过如此。
　　宋承谨痴望着那林中仙子，仿佛一点大的声响便会惊扰她的清灵，久久才轻声道，“妹妹可是天上来的？”
　　听闻此言，那女子微微一笑，宋承谨仿佛看到，满池新荷含露绽放，遍山幽兰迎风吐芳。“凡夫俗子宋承谨，得见仙子倾城之姿，实乃平生幸事，还望妹妹相告，仙乡何处？”
　　“青竹山清音洞素莲上仙。”那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丽，听在宋承谨耳中宛若丝竹之音。
　　宋承谨反复念着，似用心铭记。那女子看他如此痴傻，不觉莞尔。一转身径自入了屋里，再不理会他。宋承谨痴痴地望着伊人去处，久久才回神。

　　晚间，他父亲向他介绍谢微尘，他这才知道，原来那林间仙子便是谢伯父之女。他愣愣地看着谢微尘，谢微尘却只是淡笑施礼，并不言语，反倒是他呆愣的样子惹恼了他父亲。他父亲皱着眉头道，“承谨，怎么这么不知礼数？以后要多照顾微尘。”
　　宋承谨连忙点头。却见谢微尘趁着旁人不注意，竟对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宋承谨看着她的鬼脸，不觉傻笑起来。

　　谢微尘依次拜过宋老夫人，沈夫人，林姨娘，宋承谨及他三个妹妹，若雨，若星，若尘。谢微尘在家时常随父亲读诗书，宋家乃是世家大族，书香门第。子女从小便受书墨熏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有所长。谢微尘素来爱读诗书，与宋家兄妹相处其间，很是和乐。

　　转眼秋至，寒意转盛。谢微尘素来体质娇弱，经此风寒，更是得了一场大病，卧床数日，汤药服侍。掌膳食的老婆子又要每日煎药侍奉，免不了心有怨气。
　　这一日，宋承谨从太学院回来去清音馆探望微尘，行至清音馆外，便听婆子念叨着，“早晚不是正主子，偏要人操心侍候，不过仗着少爷小姐们喜欢，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啦！”
　　宋承谨猛地推开门道，“屋外的落叶无人清扫，却跑到屋里来乱嚼舌根，这魏国府还当真没有了尊卑！”那婆子见平素温婉和气的少爷发了大怒，连声诺诺的赔不是，惶惶张张退出门外打扫院子。

　　宋承谨只见微尘脸朝着床里面，不发一语的默默流泪。床下是打翻的汤药。宋承谨找来小丫鬟收拾碎片，自己则坐在床榻边亲自倒了一碗，他轻柔的扶起微尘，试了试汤药温度便来喂她。微尘手上无力，由他喂着。
　　宋承谨看着她苍白的容颜，倍觉怜惜，柔声道，“妹妹今日又不曾吃饭，只靠着汤药度日，这病何时才得痊愈？我虽喜欢妹妹清灵秀美之姿，可是妹妹若是极尽消瘦，莫不是要飞回青竹山做你的素莲仙子？”
　　微尘听了此言微微一笑，“谨哥哥，又来取笑我。”
　　宋承谨道，“我近日里得了盆七色帝女花，再过些日子，便要开了。素莲仙子不曾观看，那花儿可不是白来世上一遭？”
　　微尘扑哧一笑道，“我是司莲的上仙，何时帝女花也轮到我来掌管？”
　　宋承谨正色道，“素莲乃是花中君子，众花不尊她为花神，还有谁配？”
　　两人又说了会话，天色渐黑，沈夫人那里有小厮传唤，宋承谨这才别了微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