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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心重几许(上) ...


  •   上帝创造了男人和女人,让他们相爱,是为了延续,而不是扼杀。
      而究竟是什么扼杀了陈家奶奶?
      金钱、地位或是欲望?还是那可怜的贪心不足?
      当陈思贤哭着说不能放弃査彦明的时候,当王丽菊惊恐地喊着不能放走金龟婿的时候,莫问出现了,最完美的羔羊,温顺而美味。
      然后,陈思懿拿着名为顾念青的屠刀走向了莫问。
      没有错,让莫问就范的理由只有一个,顾念青。不可一世的顾念青同学,自私透顶的顾念青同学。
      “我妹妹去见了莫问,她用一个秘密换取了全家的幸福,那个秘密关于你,对吧?”陈思贤隔着一张桌子,静静地审视我,盘问我。
      正是那个小小警卫室里的秘密。
      “没错,关于我,都是因为我,她妈的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
      脑海中有一根弦,被事实和谎言拉扯,越绷越紧,越来越细,马上就会断开,将我切割成两半,我耗费十几年驻扎起来的防御工事在一瞬间分崩离析,溃散成一盘散沙。
      从最深处拔地而起的一只妖怪,长着尖利的獠牙,绿色的眼睛,它冷酷,狡猾,卑鄙,常年隐藏在那些华丽的谎言背后。直到有一天,白色的阳光带着狠毒的热气照射进来,那只怪物彻底苏醒了,变得暴虐而嗜血。
      “我算什么?她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寒意从末梢神经一路窜到心里,在经脉交织纵横的身体里结了冰,心脏血管构成的树状结构瞬间长在冰河世纪的一株铁树。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悲悯,却又无限讽刺的眼神看着我。
      我终于知道了真相,一个我无法承担的真相,它彻底压垮了我。
      诡异而沉痛,就好像在这十几年的漫长时间里,我背着另一个人的躯体行走在暗夜里,天上没有太阳,也看不到月亮。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明知道我就要和你妹妹结婚了,我的人生要圆满了,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刻告诉我这一切?你安的什么心?”
      我想,我还可以假装一下,假装很愤怒,假装问心无愧,甚至假装无所谓。索性,就虚假地过一辈子,但黑色的暗涌随着涨潮慢慢侵袭而来,空空的胸腔开始被水淹没,涨得鼓鼓的。巨大的,带着顿感的痛驱使着我从虚幻的梦境之中醒过来,我甚至听到梦境之城轰然崩塌的声音。
      整个世界都旋转、震动、崩塌,持续着八级地震的强度在摇晃着。
      而陈思贤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莫问原本计划在你和我妹完婚以后离开的,不巧的是你发现了小熊的存在,她担心你早晚也会发现她,发现十四年前她为你所做的一切,所以她提前离开了,悄然无声地走了。购买和你同一个小区的房子并不是什么巧合,更不是意外,而是我为了莫问,为了能让她看到你,即便是只能躲在远处。
      “不要跟我提你和我妹那虚假的关系,圆满?你觉得我们所有人,和那件事有关的每一个人,有资格享受圆满吗?我自问,我没有。即便如愿以偿嫁给了小熊的爸爸,我还是没有获得圆满,只有让莫问找回自己的人生,我们脱轨的人生才能得以复原。”
      她很清晰地见证着这个略微狗血的言情故事的发展脉络,清楚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逼不得已,甚至可以预知人物的未来,她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着我,冷冷地剖析着事实。

      迷茫不知所措的时候,酒精是最好的解药,它能麻痹神经,帮你忘记所有,悲伤的、痛苦的、可怕的,都能在几杯烈酒之下荡然无存。
      酒柜里的伏特加是姚远在俄罗斯转机时买的,摆在那里很多年都没有打开过,当我开启它的时候,就像打开了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杯复一杯,热烈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口腔,我的胃,我的脑,还有我的心。
      这就是李太白说的但愿长醉不愿醒,千古名句,实在是贴切。
      除去工作时间我必须保持清醒,其余的时候我把自己浸泡在酒精里,胃开始难以承受酒精的摧残,它开始疼痛,那是一种生硬的绞痛感,这种剧烈的感受让我在精神上获得了短暂的解脱,所以我渐渐开始依赖这种痛感,甚至故意折磨我的胃。
      疼痛终于超出了身体可以承受的负荷,我昏倒在家里,整整两天两夜,直到黄小小带着锁匠破门而入,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那么久。
      满屋的酒气,熏得她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会来?”炽烈的白光粗暴地唤醒了脆弱敏感的视觉神经,我挣扎着从柔软的沙发上起身。
      “一直联络不到你,打电话去你公司,他们说你已经两天没有音讯了,都担心着呢,你连假都没请,不怕老板炒你鱿鱼?”
      “你找我有事吗?如果是关于莫问的事情,那你还是请回吧,我帮不了你。”宿醉的不适伴着清醒而来,我感到自己的头骨就要裂成两半。
      “你就是个骗子。”她叹了口气,在沙发上找了位子坐了下来。
      “我骗谁了?”
      “你谁都骗,但主要是骗自己。看看你自己,喝成这副熊样还想假装若无其事,真的没事的话为什么喝那么酒?”
      “我想喝,你管得着吗?”绵软而又沉重的痛感蔓延身体各处。
      “真不知道该拍手叫好还是该觉得你可怜,陈思贤昨天来找过我了,她说要帮莫问翻案。”
      翻案两个字像一束光,照进了心里某处。
      “不是很好吗?如你所愿了,你还来找我干嘛?”我还在假装不经意。
      “问题是莫问失踪了,没有当事人,怎么翻案?陈思贤来找我的时候,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包括陈思懿用某个秘密来交换胁迫莫问的事情,那个秘密与你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你才能让一切回归原位。”
      “原位?我把她找回来,翻案了,黄御就能死而复生吗?你对他的那些违反伦理的感情就能变得光明正大吗?没错,我是胆小,自傲,又很自私,你呢?黄小小,你也一样,带着面具生活的人不是我一个。”
      口不择言,原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假装不知道这个秘密,却在酒精和自我愤懑的作用下脱口而出,一时间,连自己都慌了神。
      “你…怎么会…”她惊讶而略显慌张。
      “我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是你的同桌,有很多事情,只有同桌才能发现。”
      每个人都有一个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或许当时是少不经事,但时间在复原伤口的同时,也把那原本只是一闪而过的感情变成了无法磨灭的执念。
      “黄御死了,活不过来了,这是事实,但莫问还活着,趁着她还活着的时候,让她找回自己的人生,是我摆脱面具的唯一办法,也是你认清自己感情的唯一办法。没错,有些事情瞒天瞒地,瞒不过离你最近的同桌,以前总以为你看的人是陈思懿,后来才恍然,吸引你的那个人是莫问。”
      她脸上掠过一个淡然的笑,坦坦荡荡的样子叫我无地自容。
      “如果你自己不愿去面对,我说再多也没用,我自己会努力试着去找找看,你走你自己想走的路吧。”
      黄小小用十四年的时间来成长,她已经不是当年暴脾气女孩,说话做事的时候也渐渐学会了思量分寸,晓之以理,可是我,还停在当时,停在十四岁。
      十四岁的我,喜欢着某个人,这种喜欢充满着矛盾,因为自尊和虚妄交织在这原本简单的情愫里面,吓得我不知所措。
      所以逃了又逃,避之不及。
      我明白,因为喜欢,因为在乎,我才会害怕,才会逃跑。
      莫问在人群的围观下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我背过身走开,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燃烧的火炭上,那是我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我拼命阻止自己回头去看她,我知道,只要回头看她一眼,我就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冲进人群,和她站在一起,向所有人坦白实情,解释那永远解释不清的事实。
      而我最终选择逃避,这个选择把自己锁在了那一年。
      公元2000年,周杰伦出道推出专辑《JAY》,澳门回归一周年,千年虫病毒席卷全球网络…
      我清清楚楚记得当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而这中间的十四年在我脑海里是空白的,每天清晨醒来,我都觉得自己是应该穿上校服去上学的初三学生,而不是西装笔挺去上班的公司职员,只有莫问才能打开锁住我的那把锁,把我带到当下。
      酒精的麻醉和胃部的疼痛渐渐退去之后,我也从迷惘中走了出来。
      我决定去找莫问。

      陈思懿躲避了我一个月,终于决定约我在南京路见面,这条永远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遍布着数十家婚纱店,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新人会选择在这里拍摄他们纪念一生的婚纱照。
      她约我见面的那家店叫“不忘”。
      这是一家品质一流的台湾影楼发展而来的婚纱店,摄影师小鱼是我的大学校友,我和陈思懿曾经约定,若是结婚,一定要请小鱼为我们拍婚纱照。
      傍晚七点,店里的客人不多,推门进去,店员朝我微微一笑,告诉我小鱼已经在二楼stand by,新娘正在试妆。
      二楼左侧的试衣间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店员,她们看了我一眼,恍然对视,去一旁取出了一套白色礼服。
      “您是顾先生吧?陈小姐已经帮你选好了礼服,她现在在里面试婚纱。”
      这是陈思懿对我们这段关系的垂死挣扎。
      “你们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对面前举着衣服的店员说。
      两个店员对视了一下,礼貌地欠了欠身,然后放下衣服走开了。
      摄影师小鱼走了过来。
      “有话好好讲,她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坚持要试穿婚纱,之前定的那件vera wang刚好昨天寄过来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突然取消预约,现在又…”
      “学长你客气了,我现在手头上好几个case都是你介绍的,帮你这点忙是应该的,你们先聊着,我就在楼下,有事叫我。”
      一阵下楼的脚步声过后,周围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长长的帘幕后面陈思懿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终于,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缓缓从幕帘背后走出来,出现的刹那美丽耀眼,明艳动人。
      “我美吗?”她转了个身,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就像刚刚换上华丽服饰的Cinderella。很可惜,我不是会魔法的精灵教母,更不是准备捡鞋的王子。
      她光芒万丈的美好从来都不属于我。
      “你快换上我给你选的礼服,小鱼一会儿还有其他客人。”
      “…”
      “这件vera wang的婚纱我等了半年呢,不过,很值得,是不是?”
      “…”
      “婚礼的请柬已经设计好了,明天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取。”
      “…”
      “我跟我妈说好了,你随时都可以上门正式拜见,她这个人比较俗气,你不要太介意,就算她比较偏心姐夫,我爸也会站在你这边的,毕竟他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爸说…”
      “不会有婚礼,也不需要请柬,更加没有去见父母的那一天,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从镜子里看着镜子里的彼此。灯光照耀下的画面赏心悦目,精致得有些虚假。
      “就为了一个早就离开我们生活的人,你就要毁掉现实里唾手可得的幸福,是吗?”
      她的质问,她的眼神,她的嘴角,都在一瞬间变得尖锐起来,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只苍老的妖,随时都会撕破美丽的皮囊,露出丑恶而真实的面目。
      “你说的幸福,是假的。”
      “你现在放弃,它才是假的,只要我们坚持,我们在一起,幸福就能成真。”
      我曾经也以为,这样若无其事地生活,时间久了,就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真相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我的的确确是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在生活。
      然而,过去的漫长岁月里,我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那不是幸福,是惩罚。一具臭皮囊,能给你幸福吗?”
      “之前的我过得很好啊,即便只是一具皮囊,你也是体面的皮囊,没有心怎么了?一样活着,顾念青,你想卑鄙地丢下我去找莫问?她会接受你吗?十三年前她就放弃了,或许你不想承认,但你才是罪魁祸首,惩罚不正是你应该承受的吗?”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受罚。”坚硬,冰冷,决绝,不带一丝怜悯,最真实的情感反应,原来,我从来没有爱过她。
      她眼睛里的泪光在辉煌灯光的照映之下闪闪发光,发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深切的悲愤,愤怒大于悲伤,甚至盖过了悲伤,一种直白而凄厉的情绪向外发散着,企图抓住些什么。
      我轻轻地抽开了手,使她扑了个空,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转身离去的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种轻松甚至是冷漠的,撕裂空气的哀嚎带着一股穿透力在我背后追赶,但对我来说这声音与拥挤嘈杂的街道上的喇叭声一样,尖锐却徒劳,不具有任何效用。
      我坦然而镇静地走着,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混入了拥挤的人潮,车流如同浩瀚的星河一样闪烁着,时而模糊,时而耀眼。
      或许某个瞬间我会发现,被自己留在身后的并不是和自己相处了十三年的女孩,而是假装幸福,戴着面具生活的顾念青。
      十三年的虚妄,就此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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