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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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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一次胖子大老远从北京飞了来提着一只烤鸭和我家小区楼下买的烧刀子,踹门踹地孔武有力理直气壮雄心豹子胆的。我躺在没垫床垫的木板床上享受难得的清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想搭理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麻烦的事情,我总是需要不停地换住处,想来他能够如此精准、如此意气地逮到我也是委实不易。
胖子带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冲进来时,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我估计是被我这副乱七八糟的模样给吓的。
我拍了拍床板,示意他坐。
胖子一直是个灵巧的胖子。他踮着脚尖跳舞一样绕过重重垃圾,把手上的东西往我身上一甩。
草!我捂着肚子,觉得肋骨都塔下去一块。
胖子仔细的端量了我一顿,忍不住叹口气,天真哪,你这被蹂躏的不轻啊。
那个装酒的玻璃瓶子硌人的很,尖头楞楞的。我吸着气忍不住的骂街。你他妈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胖子看起来颇为怜惜的摇摇头,嘴里啧啧有声,小天真,看来离了胖爷你过得不咋如意嘛!说着,一大步跨过最后一垛垃圾,老母鸡展翅似的充满母性情怀地张开两只手臂,来,胖爷的肩膀借你依靠!
滚滚滚!我掀起拖鞋一把拍在他敞亮的肚皮上。
胖子被拍扁了就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摸摸搜搜的把那瓶酒拿出来搁我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午后的阳光好,被框进玻璃瓶子里就愈发的白亮起来,猛不迭泼喇一下子浇了我一头一脸,刺的眼珠子生生地疼。
来找你喝个酒,怎地,这点面子都没了胖子拍了拍扁扁的酒瓶,一脸虚假的义愤。
我瞄他一眼,往后一躺。干嚎,喝喝喝!
我望着天花板,和积了一层灰絮的风扇,听着咯蹦咯蹦,然后噼啪一声响。胖子唱戏似的“诶呦”一声。
呦,牙口不错啊。我沿着肚皮觑见胖子熊似的脊背,忍不住咧咧嘴。
嘿嘿,那必须的。
胖子沿着屋子摸了一圈,发挥了他摸金校尉十成十的本事,也没能抠出来一个杯子。得嘞!末了,他丧气地一声吼,捏着两个土气沉沉的纸杯坐了回来。
喏,一人一杯。
我看着杯底儿在脸上晃过一圈,躺着接过来,两手展开给放在了脑袋顶上,供着。
胖子倒是实诚自己一个劲儿的干着酒。
胖子啪啪拍我大腿,我踅摸着,你这儿也不太可能有碟子。是不
确实没有。
胖子把纸杯往旁边一搁,嗤啦一声把烤鸭的真空袋子给扯了开,自己先掰了个大腿下来。
吃了一半见我没动静,用他油光光的手来搡我。
起来起来,撕着吃。
我不动。胖子推着推着也就不白费那力气,顺势跟着也就撂倒了。
胖子的肚皮在我旁边挺着,小山包似的。
他突然扭过脸来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在想什么,我还用坐着吗
难得清闲,你就这么把自己干耗过去了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
胖子沉默下去。
我眯着眼睛,感觉到阳光在睫毛上面迅速的蒸干,留下一层金黄色的薄膜。看什么都是热腾腾,橙红色的。
胖子的呼吸很粗,吭吭哧哧的。他在旁边躺着,那他娘的真是怎么享受安宁都来不了感觉。这感觉就好像是你在看小电影,兴致正上头儿,不巧旁边一只狗在日拖鞋。
这他妈的。
后来我就干脆不矫情,享受狗屁的难得安宁啊,我想着,然后闭着眼就睡了。
刚要睡着的时候,胖子突然神叨叨的来了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得十分突然,语调又诡秘,像是那菜市场上神出鬼没搞传销的。
胖子一翻身,撑起半拉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此时此刻,好像他下巴上叠着的肉都是余音袅袅意味深长的。
这栋楼的对面,是你三叔的老房子吧。
胖子说。十分简练有深度,那说的真是,余音袅袅意味深长。
让人很有回味的余地。
我撩了下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是啊。我说。
天真,别装啦,你的眼珠子在眼皮下面不停的跳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他妈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眼珠子在……
我睁开眼睛。看我睁眼,胖子把他宽阔的脸缩了回去,整个画面顿时干净了许多。
我知道。
我知道这栋房子在三叔曾经那间屋子对面。我还知道我第一次看见闷油瓶时,他就是背着黑金古刀从这栋楼下面走过去。
穿着帽衫,整个人看上去修长又有力量。我总是能看见他这样不疾不徐,背着刀,从各种地方走过去。从各种不可能见到他的地方,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到另一副里面,轻缓的,缄默的,不知不觉就风生水起。
比如说现在,我这样躺着,我感觉得到,他正在从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路上走过去,步伐轻巧,在身后拖出一道格外清癯的影子。
但我不能去看。一看的话,他就会急匆匆的离开。小哥一直都是沉静的,我怎么能让他被我莫名其妙的视线打乱步调呢。
我不能的。
这么想着,我突然躺不住了。我霍的坐起身,觉得口干舌燥。我摸索着抓过那杯放在头顶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种神奇的东西。这种透明的液体明明是滚烫轻盈的,却会沉坠的滚落下去好像有万钧重量,在到达胃袋的那一瞬间激出令人恍惚的冰凉。明明柔滑得很,却好像裹着透明的刀子。
我说胖子,我的声音有些哑,我究竟想做什么,是不是其实你比我更清楚
胖子躺在床上耸耸肩,看起来像只肥硕的水母,我不清楚,谁都不清楚。你要做什么我们上哪儿知道去啊胖爷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胖子一滚身,侧撑着,戳戳我的腰,天真,你要作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斜睨着他,没有人知道我是在那里碰见闷油瓶的除了三叔,胖子应该也不知道的。
胖子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得意的扬扬眉毛,你当胖爷我是谁啊。
死胖子呗。
呿!
胖子凶狠的戳了我一下,眼睛却是笑眯眯的。
我说天真,反正在这也是躲着,祖国各地也是躲着,不如出去玩玩呗胖子说。
我说,我想想。
胖子得寸进尺的戳我腰,去吧去吧!
去去去!我被他烦的不行,等我跟小花请个假。
我把胖子的手一掌打开。
却想着,其实这没准是个好主意。
后来我确实去了。不过并没有带着胖子。
胖子太聒噪,有些事情,非得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仔细的想,想清楚,想明白。那肯定会是个很漫长而细致的过程,譬如把一杯孱着沙子的泥水一点点滤出来。
走之前我去找了小花。小花听到我要把事情交给他的时候十分淡定,好像老早就做好这种对他来讲十分见鬼的准备。
如果你要走,我希望你不要白走这一趟。起码我的苦力不能白干。小花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好。我冲他义薄云天地点点头。
当然点点头这种事情并不能成为约定,此时此刻这种情况下的保证,更是约等于放屁。小花明白的很。可他不会拦着我。他只会说,那你去吧。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
胖子来找我的时候算作一次,突然的作出一个决定算作一次,之后还有这样的无数次。像是白点层层叠叠的冒出来,雪片似的盖满了原本的我脑子中整整齐齐排列好一目了然的帧片。于是一切又变得混沌不清起来。也许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明白的,但那一瞬间太多短暂以至于甚至是无力又无法去深刻记忆,栽的很不扎实,飘飘悠悠就会轻易流走。
又或许是压根不想明白,不是没必要,而是不想。这种极力的对本能的压制不是不让人痛苦战栗的。我却能感觉到快感,腥甜发苦,不住游动,可以在致密的黑暗中绽出白光的那种苦。当它们散作颗粒充盈我的脑子和躯体时,我感到安全,平和,和一种无需担负责任轻佻的自由。
这种感觉可以麻痹我。这是有好处的。不去思考的下场就是我终于不会再常常看到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人背着黑金古刀像个神经病一样突然出现在各个场合了——有时候是在我排队的队伍中间,甚至有时候是在我小解时旁边的小便池。
要知道,在闷油瓶旁边撒尿必然是承受着相当心里压力的。
长此以往我可能会得前列腺炎。
不过有一点一直是清楚的。我是要接闷油瓶回来的。
但如果要去纠结这个行为背后的情感根源一切就又会回到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圈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所以我选择了更为简单的放弃。抛弃赋予它意义而僭越的单纯界定价值一切会变得简单明了的多。即我去接小哥这件事,有必须去做的价值。
于是一切可以变得强制性、富有执行力度。
跨过的中间步骤变得冗余沉重繁琐不堪,但我舍不得放弃那些所谓的“意义”和“原因”,只能够拖低效率的分享意味着我需要把这些裁撤的边角料自己个儿塞进心窝里,空闲的时候掏出来嚼或者不嚼就全凭喜好了。
我要的是这样的结果,但结果之后是什么又全然没有考虑过。
在旅途中,我在福建南边的山里寻访到一个小山村。村子的风水很奇怪,坐落在半山坡上六道瀑布的水常年溅到村子上,水很干净,很漂亮。那里有枯藤老树,有一种点心是用糯米和红糖做得。我就想,或许我找到小哥之后,不管他去到哪里,我都可以到这里来。
在小哥离开很久之后,我依然会不自觉的想起他的事情。
曾经有一次,那次盗墓里得到了什么过程怎样起了几个尸,塌了几个坑我都浑然忘却了,却能够一板一眼纤毫毕现的浮现出一个画面。在墓道里,我靠着潮湿的石壁小哥就坐在我右手边,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汗湿的睫毛,显得很黑很亮。鼻梁和额头好像在发着光,总之白的不像话。他没有握着刀或是别的什么,手掌摊开搁在膝头,整个人感觉上是松弛的,又似乎很疲惫,嘴角和一般人无二的柔软又无辜的陷着,嘴唇上有干燥的蜕皮。他是闭着眼睛的,是没有防备的——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足以自欺欺人的以为的。我总觉得他没有比那一瞬间更像个活人了,即使他睁眼之后的目光便再不过多的停留在任何一件、但凡是这世间的人或者事上。
我自顾自的把这一次归拢为最近的距离,我坐在松弛的小哥身边,那么那一刻我是被他划归在自己的范围内的。
我觉得,我是可以这样自作多情的以为的。
此时此刻,我坐在紧邻着青铜门的石头上,我依旧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即使胖子告诉我,只有我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作什么——然而我做了一切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是不想明白。
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看见小哥从那扇巨大的不像话的青铜门里走了出来,穿着我熟悉的帽衫,睫毛和眼瞳黑亮亮的,很湿润,额头和鼻梁好像在浓沉的黑暗里熠熠发着光。我对着他,开心的毫无顾虑的笑,我很高兴的对他说,小哥你出来啦!我们回家吧!
他的嘴角就很柔软的陷下去,像个孩子一样的倏忽笑起来——没有笑过的人笑起来大概多少会带着天真的孩子气的吧,他轻轻地说,好,我们回家。
我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十年啊,整整十年。
他说,嗯,我知道。
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发顶,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到的很笨拙的安慰,一些暖融融的东西从他修长的手指里流出来,静悄悄暗河一样淌遍了我全身。
我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揽过来他的肩膀哥俩好的说,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回去路上跟你慢慢讲。
他就保持着那样轻缓的、不疾不徐的微笑,说,嗯。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含混而不清晰,总会让人产生一种甜蜜浓稠的错觉。
其中有一件事额外重要。
什么他偏过头,额前的碎发扫过眼,显得茫然的理所应当。
可能说起来要花的时间很久很久了,不如做起来简单。我这样告诉他。
他垂下头,哦……
我说,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总是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得到了结果却还是很惆怅,现在我明白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我,目光依然清清冷冷、连绵不绝的空旷的下着雨,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起码此时此刻那里面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我冲他笑道,那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醒来之后他依然是笑着的。我什么都没说。
他说:你老了。
我明白我们终究是要走向不同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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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