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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十年牢狱(三) ...

  •   2002年,两年的观察期一晃而过,叶戈的刑期顺利减为无期徒刑。这让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有时候忍不住想,对比于这样茫茫无期的刑期,也许死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解脱。
      两年中,父亲去世了,家里为了父亲的病和自己的官司,负债累累。母亲不堪重负也病倒了,在外婆家受着姨母照顾。二十三岁,叶戈本该在外养家的年纪,却成了家里人最大的负担,
      叶戈半夜里经常梦见父亲,心痛而醒,泪流满面。

      J城监狱的各个牢房都有老面孔出狱,新面孔进来,只有他和侯叔,永远一成不变。
      和侯叔的关系逐渐熟悉了,侯叔判了二十一年,如今已经蹲了七、八年,他常说如果表现好,也许再过个几年就能出去了。
      侯叔有非常严重的糖尿病,每天必须暗示去医务室打针,否则整个人会突然晕眩倒地。叶戈进来的这两年,侯叔的病愈加严重,整个人逐渐消瘦,看上去已经如同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叶戈和侯叔话都少,两个人常在牢房里各看各的书,叶戈看自己的经济学教材,看村上春树,看二月河。侯叔看黑格尔,看佛洛伊德,看歌德。叶戈发现侯叔看得书不仅仅是中文的,有时候英文法文的都有。
      有一天,叶戈鼓起勇气让侯叔教自己英文。侯叔冷笑道:“你判的是无期吧,学英文干什么?”
      “教我吧,打发日子,你还有其他什么可以干吗?”
      侯叔有些不耐烦的说:“你把牛津英文字典背下来我再教你。”
      “那样学没用的,都是哑巴英语。”叶戈反驳道。
      “我的教法你爱学不学,你在这牢里还有什么其他事做吗?”
      叶戈无可奈何,只得听话的从图书馆借来一本无人问津的牛津英文词典从头背起来。
      他在大学最差的就是英语,四级都考了好几次才过。说来也怪,在学校一本四级单词他背了三个月,在牢里一个月就把一大本字典背得差不多了。
      侯叔见他算是有诚意,便开始从最基础的语法教他。音标、语音语调全部从头学,两个人经常在牢房英文对话,不到半年,叶戈本来土的掉渣的川味英语被侯叔改造成了标准美语,这学习速度连侯叔都十分惊讶。

      侯叔本名侯相贵,算命人说他有宰相的命,大富大贵。
      侯叔犯的是诈骗罪,和一笔几个亿的银行贷款有关。他生于四十年代末,父辈是国民党的军官,从小接受西式教育长大。二十多岁在美国读完大学归国,曾在全国最大的国有银行做省行行长。九十年代,侯叔的那宗诈骗案闻名全省,他进来那年,他已经五十一了。
      三十岁那年,侯叔就成了最年轻的支行行长。钻营生意和人心对绝顶聪明的他来说都不是难事,他很快飞黄腾达,位置越做越高,权利越来越大。
      每天手上几个亿几个亿的过,身边漂亮的女人也数不过来。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后,他凭借最先进的知识和眼光,成了最先富起来的人。
      侯叔是个讲义气的人,随着他身价水涨船高,身边各种各样的酒肉朋友,他心里分得清,算得明。却还是栽在了一个最信任的真朋友身上。
      几个亿的问题贷款,却只有他自己背起了诈骗罪,钱款不知所踪。再说到那些事,侯叔却只用寥寥几笔带过。
      年轻时,侯叔忙于权势的斗争和挣钱,一年上头在家住不了几天。儿子跟自己一点感情也没有,妻子跟别人好了自己也不知道。侯叔一出事,妻子立刻卷了家里的一点存款带着儿子跑了。
      那时候,侯叔只觉得命运不公,觉得自己被最好的朋友出卖,心中只有无尽的恨。他看到当年的叶戈,犹如看到当年的自己。

      日子虽慢,却一晃到了04年,牢里面进来一个三十多岁长得矮壮的男子。他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2002年的第一场雪……”于是人们都叫他“刀郎”,叶戈叫他“刀哥”。
      刀郎当过兵,干过警察,后来嫌工资低自己出来单干做私人侦探。有一天酒喝大了的时候看到追踪了很久的人,想也没想就开始追,结果撞死了过斑马线的行人,判了6年。
      刀郎属于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很快在监狱里吃得很开,上至□□大佬,下至痞子混混,很快都和他称兄道弟了起来。
      就连一向被人视为异类、无人问津的915,也常常出现刀郎的身影。
      “侯叔,我听他们说,您老原来在外面,那是有几个亿的身家,在W市,您打一个喷嚏地都要震三震哪。”刀郎一脸腻笑,在915的门前靠着。
      侯叔呵呵一笑,“哪有你小子说的那么夸张。”
      “俗话说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您要是哪天出去了,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安度晚年吧。”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的钱早被老婆卷跑了,儿子现在都跟别人姓了,怕是能活着出去,也活不了几天喽。”
      刀郎嘻皮笑脸的蹲在侯叔面前,“您儿子跟别人姓了?别价,要不我给你当儿子得了,我从今天起就管你叫爸爸,您老百年后把遗产全给我,我以后不叫刀郎了,我就叫侯……侯郎!”
      侯叔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一巴掌打到刀郎臂上。“你这混球,白送给我当儿子我都不要,瞧你这歪瓜劣枣的模样,我能生出你这么丑的儿子吗?”
      刀郎又道:“说真的,侯叔,咱们可是一个号子呆过的兄弟,往后出去了您可得罩着我,以后我可到处说我是您干儿子了啊!”
      说罢,又在915嬉闹了一会走了。
      刀郎前脚走,侯叔低声骂了一句:“脸皮真厚。”
      叶戈倒是头一次看见一向斯文有礼的侯叔骂人,问道:“刀郎这样的人不好吗,能插科打诨,也会见风使舵,看见对自己有利的立刻往上贴,社会上不都是这样的人嘛。”
      侯叔道:“你说的没错,刀郎这种人到了号子里也不忘攀关系,这样的人要防,也要用。他来巴结我,无非是以为我在外面还有势力,想要图我的利,他的方法太笨,让我看出来了,就觉得他恶心。可是若是他聪明,跟我攀了关系,我却不觉得他有居心,还觉得舒服,觉得爽,他就真的有了我这个朋友。朋友一多,路就好走。”
      侯叔又说:“刀郎太滑头,而你却太死板。你在咱们这住了三年多了,你又认识几个人?别人上大学和同学是关系,进军队和战友是关系,你蹲监狱和狱友就不是关系了?以后你没事多和人聊聊天,说说话,以后出去了,多个朋友多条路。”
      叶戈不服道:“你说我,也没看你跟人攀关系啊!”
      “我都七老八十了,攀关系有什么用!你还年轻,在监狱里蹲个三十年出去才五十出头!说你不听,就知道顶嘴!”
      叶戈又道:“可是这监狱里的人,不是小偷混混,就是□□杀人犯,跟这样的人攀关系,有什么用啊?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侯叔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高气傲,你不是杀人犯嘛,还嫌弃别人!这些人,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他们的身份。小偷、混混、杀人犯,都不过是个身份,是个标签。况且,黑白两道,都要有关系才吃得开,跟你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
      叶戈知道自己又惹侯叔生气了,连忙哄着他。人年纪大了之后跟孩子没什么两样,脸说变就变。
      连下了几盘侯叔最喜欢的象棋,好不容易哄开心了。
      虽说抹不开面子,叶戈还是被侯叔督促着到处和人聊聊天,混混脸熟。虽说还是很生硬,毕竟开始打开局面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侯叔见叶戈每日百无聊赖的看着小说,说道:“你这英语也学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学法语,然后学哲学和金融。”
      “侯叔,你可真奇怪。我刚进来时你连话都懒的跟我说几句,怎么突然间什么都愿意教我。”
      “你小子一进来就哭哭啼啼,我赌你在牢里活不了两年,如今看算是挺下来了。你还年轻,多学点东西有用。”
      “我能跟你比吗?”叶戈无奈说的说:“你最好的时光在外面,我最好的时光在里面。”
      侯叔听的有些伤感,却又故意恶狠狠的说:“你知道你现在是最好的年纪啊,二十多岁的年纪,过得却像个小老头,每天不是看书就是睡觉,从来也不见你出去活动活动,这牢里不少人每天体育锻炼,出去了比进来身体还好,你要是一直这样个过法,估计活不到五十,就得像我似的一身病。”
      叶戈觉得侯叔说的有理,于是他开始上午跟侯叔学习,下午犯人放风时间,就出去进行体育锻炼,最初他只是一个人跑步,从最开始每天只能跑一公里,很快就一天七八公里不算累,身体素质好了许多。后来又在侯叔的怂恿下,加入了排球队和篮球队,和狱友们的关系渐渐融洽了起来。到了07年,叶戈挑头拉起了一只拳击队,学起了泰式拳击。
      没过几年,叶戈原本瘦弱的身体变得硬朗强壮,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小麦色,整个人不像刚入狱时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活脱脱像个男子汉。
      可是侯叔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在房间的呆着休息。叶戈一有时间就陪他聊聊天,下下棋。
      转眼又过了两年,到了09年,叶戈三十岁了。
      母亲去世的消息终于还是传来了,家里的房子被亲戚卖掉,勉强偿还了债务。
      丁灿每隔半年多就会来看他一次,虽然算不上频繁,叶戈对他还是十分感激,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会来牢里自己的人了。
      叶戈每次都能从丁灿的嘴里了同学们的消息,丁灿和谢芳结了婚,生了个儿子,自己从国企辞职了办起了网络公司,手下有几个员工,办公室就设在W大附近。欧娜在外企广告公司做到了总监,收入很高,在郊区买了别墅。余白的父亲从建材生意转行做房地产,做的风生水起,已经成了W城的首富,而余白却一直没有回国。
      每次听到丁灿带来的消息,叶戈在监狱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都会瞬间瓦解,他觉得自己是被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对欧娜和余白的恨已经转成了一种习惯,而对自己前途的迷茫却与日俱增。如果像侯叔所说,自己五十岁了能离开这里,他又能干什么?在社会都无法立足,更不用说替自己找回清白。
      侯叔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我教你做投资吧。”
      侯叔从最基础的股票K线开始,手把手教他财务、债券、证券的各种投资方法。
      侯叔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你要学会分析和处理各种消息,把消息变成价值。”
      叶戈开始每天看监狱里的报纸和杂志,看新闻和时评节目。监狱里没有网络,他只能从主流媒体的纸面信息去分析这个世界,哪怕如此,他的投资判断越来越准确。股市大盘的起起落落他越猜越准,投资板块的风云交替也渐渐炉火纯青,他开始在一张纸上记录自己每日的卖出和买进,模拟自己的收益。他越“赚”越多,这已经成了他最喜欢的游戏。
      有一天,叶戈生气的把所有的纸都撕的粉碎。
      “我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父母都死了,家里负债累累。我就算是能出去,像我这样有案底的人找个工作都难,又哪来的钱投资,这些都是白日做梦!”
      侯叔笑而不语,静静的帮他捡起地上的纸片。“人不要怕做梦,万一实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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