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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十年牢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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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市是W市的卫星城,J市监狱离W市两百多公里,是省内最大的监狱。法庭宣判后不久,叶戈就几个比他年长的犯人一同被带去J市监狱,这些人看上去比拘留所的小偷混混们更加不好惹。
正是清晨,囚车开的很快,他沿途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冬日的W市显得十分萧瑟。他想起了三年前从川北县城来到W市的那天,街上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晴空万里,让人心情忍不住的跟着好起来。而此刻,路上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和随风飘扬的枯叶,现实与回忆如同两座城。
小半日后,囚车在J市城郊一片布满铁丝网的灰色建筑旁停下,狱警把车上的犯人么依次押下了车。叶戈抬头看,灰色建筑从外面看有三层楼高,外墙是水泥构造,修的十分厚实。
J市监狱的狱警给新来的犯人们办了手续。叶戈瞄到自己的表格上写着“□□、一级谋杀”,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半年多,看到自己的名字下写着这样的字时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办手续的狱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二十一岁,死缓。”
脚下的镣铐很沉,叶戈走的很吃力。他进入一条阴暗的走廊,狱警示意让他进办公室,他走进,和其他犯人一起蹲在地上。
刘狱长的皮鞋“咵跨”的打着地,这个有些微胖的五十岁男人在监狱工作了一辈子,手上拿着刚从饭堂打的饭,想要到办公室边吃边看报纸,这才发现新犯人来了。他合上饭盒盖子,面容冷峻的说:“站起来看看。”
不出所料,新犯人们还是那些货色,满脸横肉的抢劫杀人者,老婆出轨捅死情人的窝囊废,喝酒撞死人的莽撞汉子……他的目光在叶戈脸上停下,这张稚嫩斯文的脸让他有些惊讶,他翻看了一下犯人资料,自言自语:“79年四川人……□□杀人……大学生……独生子女”
刘狱长心中暗喜,21岁的独生子女,他盘算着应该很快就会有打点送上门。这几年开始经常收到独生子女的犯人,每次都可以狠狠捞上一笔。
他淡淡的说:“这个叶戈,住915吧。” 刘狱长心中感慨,这些家里蜜罐里长大的小太阳,身上的毛还没长全呢,就开始杀人了。世道真是不太平啊!
叶戈跟着狱警走出狱长办公室,绕过一个回廊就到了牢房。牢房是双人间的,两张床,一个马桶,一张半米的桌子。每间牢房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床上铺的暗绿色的军棉布床单,连一个褶都没有,棉被叠着整洁如块。
对比W大脏乱差的男生宿舍,叶戈心中苦笑:这里倒是比大学更有规矩。
915住着一个叫侯叔的男人,正盘着腿在床上看书,看见狱警带人来,有些笨重的站了起来。侯叔已经年近六十,圆圆的脸,脸上很深的皱纹,剃着板寸几乎全白。叶戈闻见这牢房里有很苦的药味。
狱警想侯叔介绍了叶戈,叶戈看见侯叔眉头一皱。
叶戈猜想,大概侯叔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监狱里的时间,慢的可怕。初来的第一周,叶戈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
监狱里的犯人是分三六九等的,伤人、抢劫的罪犯大多在外面是有组织的,□□背景,得罪不得,一亮相都是左青龙、右白虎的,这类的犯人最横。其次是经济犯、贪污犯,这类犯人关系疏通的好,上头有人撑腰,在监狱里几乎也是没人敢得罪。其次,是偷窃犯,这些是惯犯,熟悉监狱里的门道,适应力都很强。像叶戈一样的□□犯、杀人犯最末,他们是连犯人都瞧不起的。
尤其是像叶戈犯了大案进来的,很快就成了J市监狱的“名人”。半年前的“魏漫案”在W市闹得沸沸扬扬,隔壁的J市也有所耳闻。很快,就有看不惯他的犯人一趁狱警放松,就撞他一下,打他几拳。没过几天,叶戈衣服下面已经满是淤青了。
面对犯人的欺凌,叶戈几乎是麻木的应对,不回应,不反抗,不报复。一来,他怕惹事,二来,他早已被生活逼迫的没了脾气。在拘留所里还坚信自己可以清白脱罪的心气早就消失殆尽。
二十一岁的叶戈人生基调只有四个字,了此残生。
母亲从川北过来给他带来了生活品,哭着告诉他父亲已经气病了。见过母亲,叶戈的心情更糟,他把母亲对自己倾诉看作是抱怨,抱怨他的没用,抱怨他害一家人沦落至此。还没等母亲说完,他就说了几句生气的话,让母亲赶紧回去,不用再来了,自己的案子会自己想办法。草草结束了探监。
这个朴实的妇女面对生气的儿子,只能更加茫然无措。她还是把带来的两万块钱偷偷塞给了刘狱长。
刘狱长并不满意,“这和那些城里进来的孩子相比相差的太远了。”他对母亲说。
虽然这几乎是母亲能弄到的所有了,她还是在J城住了一夜,给自己的妹妹打电话又借了五千,第二又送来了几千块的烟酒。五千块全花完了,母亲只能挤40块钱的长途大巴回老家,两天一夜才回到了川北的家。
而这些,叶戈并不知道。
牢房的夜特别的黑。自从出事后,叶戈就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每晚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时,他都会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那天的经过,回忆着每一个线索。
凯美瑞、烧烤、啤酒、帐篷……魏漫的眼神、笑容……
直至想到在小宾馆,心里一酸,眼泪顷刻而出。
如果他睡的不那么熟就好了,陪她走,或者不让她走,魏漫就不会出事,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这里。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床板上,漆黑的没有尽头夜,只有想象中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魏漫陪伴着他度过,而那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却总是逐渐暗淡下来,失去神采。
是谁那么狠心,对魏漫那样一个天使居然下的去手。是余白,不用说,一定是他!
也许他发现了自己和魏漫的关系,一怒之下杀了魏漫,也许因为对自己的嫉妒,才要把这些都嫁祸给我……叶戈心里演绎了无数个版本,但每一个版本里,余白都是那个可恶的凶手。
与余白相比,叶戈更恨欧娜的背叛。有时叶戈回忆起和欧娜在一起的种种,她虽然有些霸道,对自己却算得上热情。他们俩也曾说了许多情话,经历了许多你侬我侬的白天和夜晚。虽然叶戈心里爱的是魏漫,可他却也是喜欢欧娜的。他不能想象欧娜的心这么可怕,一转眼的功夫,让他陌生的似乎认不得了。
想到这两个人,他就无比气愤,想撕破着黑夜去掐紧他们的喉咙,让他们也体会下魏漫死前的痛苦。他脑中想着各种报复的手段,他想着出狱后揭破他们的谎言,让他们在牢房里消耗比自己更长的青春!不,他们就该直接死刑,或者更干脆些,让自己一刀捅死他们……
可是现实却是残酷,在牢房消耗青春的是自己,面临死刑威胁的还是自己,他心痛的撞墙,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监狱中的漫漫长夜令他恐惧的窒息,两年的死缓观察期后自己是否还能活着,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叶戈不敢去想。
在这样的伤心、愤怒、悲痛和恐惧反复中,叶戈一夜夜的失眠着。失眠带来的神经衰弱和抑郁,让他每天昏昏沉沉。
后来,犯人们对他的欺负渐渐变得没有意思了,他更加清净了些。终日躲在角落里发着呆,偶尔翻看法律的书想替自己找到出狱的机会,可是晦涩的法律条文他根本看不明白。就这样几个月后,叶戈原本清澈的双目下面涨了一对深深的眼袋,人更消瘦了,整个人像吸毒者一样显得没精打采。
日子一天天过,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一转眼半年过去了,到了探监日。
父亲已竟卧床了几个月,母亲在家照顾着,肯定不会来。叶戈发着呆,听着广播里那些有人来探监的通知,心中好生羡慕。就连在监狱里,本地人还是比外省人要过得好。
“叶戈,到探监房来,有人找。”广播里播。
叶戈心里一惊,想不出来会是谁,向探监房走去,步履有些蹒跚。
探监房坐着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青年,乍一看很陌生,叶戈定睛仔细一看,竟然是他的大学室友丁灿。
自从那天被警察从宿舍抓走,叶戈就再没有回过W大。W大的一切都如同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陌生,他早就当W大的人都把自己忘了。突然看到熟悉的面孔,叶戈突然间心头一热,眼睛立刻红了。
丁灿看到叶戈一脸哀苦,心中也不好受,勉强笑着道:“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怎么来看我了。”
此前,除了自己的父母,从来没人来看过叶戈,余白和欧娜这些昔日的密友更是连个电话都没有。叶戈偶尔零星听到的一些消息,W大早就把他开除了,把他看作是学校的污点,平时W大接受媒体采访,对“叶戈”两个字都是讳莫如深。
“你忘了吧,我毕业了,来看看你。”
叶戈心情沉重,是啊,如果还在学校,自己也毕业了。
丁灿和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胡渣比以前更密了一些,头发还是如一团乱七八糟的鸡窝。
“去哪高就了?”叶戈赌气似的故意说着客气的话。
“什么高就啊,去了一个国企,我妈给我安排的。”
“你们本地人就是好,如果是我,毕业了肯定找不到工作。”
丁灿不知道怎么接叶戈的话茬,他只觉得叶戈的语气跟以前比尖酸刻薄了一些。丁灿理解他的心酸和无奈。
不同于其它人,丁灿并不相信叶戈会杀了魏漫,他清楚叶戈的个性,好强有余,胆量不足,不会是旁人口中的“变态”。在所有人都声讨叶戈的时候,他曾站出来说过话,却因此犯了众怒。于是他只能选择沉默,他知道自己没有改变舆论的能力。
“余白怎么样了,欧娜呢?”叶戈问。
“余白一毕业就出国了,欧娜……欧娜好象是去了一个外企,他们俩就那样吧,一毕业就分手了,也谈不上多好。”
叶戈的心一沉,惊讶的问:“分手了?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丁灿并不是个八卦好事的人,并不是故意在叶戈面前提这个两人。他只是实在没猜到叶戈不清楚他俩在一起的事情,因为整个W大对这件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入狱不久,欧娜就和余白在一起了,只不过两个人性格实在不合,总是吵吵闹闹,一毕业余白的父母就把他送出国读研究生,而欧娜也在余白家人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外企的工作。”
叶戈纂紧了拳头,恨的紧咬着牙关,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再更恨这两个人,老天却立刻又给了他一个理由。他心里骂着欧娜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骂着女友刚死就投入其他女人怀抱的余白。这对狗男女!他更加坚信,这两人就是背后的真凶,而自己就是他们的替罪羔羊。
丁灿见叶戈气得额头上冒汗,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转换话题:“我给你带了好多书,都是我们这两个学期的教材,还有一些是老师推荐的课外书,我也给你带来了。我知道你爱学习……”
叶戈已经听不进什么,胸口疼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到丁灿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定了定心,强忍下怒气。
“丁灿你相信我吗,我真的没有杀人。”叶戈语气哀伤说,一脸诚恳。
被叶戈这么一问,丁灿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并不了解案情,他更多的只是相信叶戈的为人,但究竟有多相信,他自己也说不请。他更多的是同情叶戈,同情他人生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同情他要在监狱里度过一生。
丁灿安慰的说:“我当然相信你,否则也不会来看你。我知道你的案子,证据对你很不利,可是我相信你的为人,你一定会有办法出来的。”
这么久以来,除了自己的父母,叶戈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相信自己,心头忍不住的感动。想到在W大的几年里结交的朋友,魏漫死了,余白和欧娜背叛了他,没想到自己最不上心的丁灿却是这么的讲义气。
叶戈心里想,古人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他妈的说的太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