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界断霜雨》子书珞苏

2、烨城

　　舒葵猛地醒来，入眼是剑般直指天空的一片树梢，树梢空隙中，能看到如同钻石的点点繁星，分外纯净美丽。

　　她活动下手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僵硬，便慢慢坐起来，首先低头看看自己，见身上衣着整齐，也就放下心，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树林，不很密，但每棵树都高而笔直，树干光滑，有半人粗。地上是短绒毛似的小草，铺着薄薄一层枯叶，手感柔软，略带潮湿。

　　周围非常安静，不说鸟叫虫鸣，就连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响声都没有，舒葵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看着看着，不禁害怕起来。

　　就在这时，远远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细听之下，好像是有什么正踩着枯叶，往这边靠近。

　　舒葵一惊，心里瞬间冒出无数个念头，个个都能令她毛骨悚然。

　　而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脚步声居然近了许多，她再顾不得多想，也顾不上分辨方向，转身拔腿便跑，可没成想，才不过几步，脚下就被什么一绊，摔了个名副其实的狗啃泥。

　　脚步声不慌不忙的，停在了离她不过一米的地方。

　　“起来。”幸好，不是野兽，是个男人。

　　舒葵定定神，擦了擦脸上的草屑，爬了起来。

　　“抬头。”男人又说。

　　舒葵依言照做。

　　由于天黑，对方又是站在阴影处，她看不太清这人长什么样，只觉得自己被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反复打量了好几遍。

　　“你怎么过来的？”过了足有一分钟，男人才再度开口。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舒葵不喜欢被这么看，心中有火，不答反问。

　　“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男人也是反问。

　　“不知道。”舒葵心下一片茫然。

　　男人沉默良久，周身渐渐亮起来。

　　舒葵从未见过如此情景，一时看傻了眼，几秒后才意识到光线源于男人肩头的一个小小圆球。

　　“走，请你吃东西。”男人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来。

　　舒葵一愣，马上联想到妇女被拐，辗转卖到各地的新闻，便不搭腔，偷偷地朝后退，打算伺机逃跑。

　　男人则还是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不认识路，至少，跟我去有人的地方。现在不早了，这里有噬血巨蝠出没，像你这样的，正好够一顿。”

　　“噬……噬血……什么？”光听这名字，舒葵就止不住地哆嗦。

　　男人淡淡地笑笑，转身走了。

　　舒葵在原地犹豫半晌，最终，对黑暗中未知事物的恐惧战胜了可能被拐卖的想法。

　　她跟上去，警惕地刻意与男人保持一定距离，打算一有什么不对，立刻转身逃跑。

　　男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言不发，在前面头也不回的，很快就出了树林，来到一处街市。

　　“这里是烨城，这条街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他说，“还有，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把你卖掉，所以，不要跑，不管你想去哪里，想干什么，都等吃了饭以后再说。”

　　四周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加上这男人说得肯定，自有种一言九鼎的气势，这些，都让舒葵心中的不安稍有减少，再看每家店铺进出的人都是很普通的模样，穿着打扮也没有任何奇特怪异之处，她便更加心定，开始扫视人群，想找到个保安或警察，问问自己到底在哪里。

　　可看了许久，连个穿制服的都没有，她只好跑前几步，去问那男人：“烨城在哪个省？”

　　“省？”男人一挑眉，“那是你们人类才用的词。”

　　“我们人类？”舒葵一愣，“不包括你吗？”

　　男人不答，径自道：“这里是三疆境，有圣泽、魁仙、悠岚三国，烨城是魁仙国的首都，你刚才所在的那片树林，就在王宫外百多米的地方，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巡逻的卫兵烤来吃了。”

　　“什么境？什么……国？还有王宫？”舒葵听得如坠五里雾里，“卫兵会吃人？”

　　男人停在一间饭店前，看了看她，一本正经道：“会，人可是大补的。”

　　“你们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舒葵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又是笑笑，不再理她。

　　饭店里人很多，迎宾员刚带领一队人到位子上坐定，回来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忙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您好，请问几位？”

　　“江南烟雨。”男人说出四个字。

　　迎宾员一听，脸上的表情立刻转为恭敬，朝着男人深深一揖到底：“爷请跟我来。”
　　语毕，半躬着腰在前面带路，将两人领到饭店深处一间幽静而宽敞的包厢里，随后，又是深深一揖，倒退着走了出去。

　　包厢里很亮，整片天花板都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到了这里，舒葵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长相——眉毛直而上扬，细长眼，单眼皮，高鼻，薄唇，棱角分明的脸，一头深灰色的短发微卷，显得柔软异常。

　　“你戴美瞳了？”舒葵发现他的眼珠是天空般的湛蓝。

　　“美瞳是什么？”男人没听到过这个名词。

　　“有色隐形眼镜。”舒葵答。

　　男人眨眨眼：“我视力很好，不需要戴眼镜。”

　　他说着话，视线始终停留在舒葵脸上。

　　“你干嘛？从刚才开始就这么看啊看的，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舒葵被盯得很不自在。

　　“嗯，是没什么好看的。”男人接了话头，顺势掉开眼。

　　这时，有个矮胖的秃头走了进来，穿着油腻腻的厨师服，手里托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两块热毛巾。

　　“哟，爷，这是……新朋友？”他看到舒葵，微微一怔。

　　“不是。”男人答得干脆利落。

　　秃头放下茶壶茶杯，为两人倒好茶水：“爷，不好意思，您临时来的，也没打个招呼说要喝什么，还剩下点明前碧螺春，我自作主张给泡上了，将就喝吧。”

　　男人只“嗯”一声，没说什么。

　　“您今天想吃什么？”秃头边说话，一双眼不住地瞄向舒葵。

　　男人略想一想，说：“糖醋排骨，白切鸡，松鼠鳜鱼，豌豆苗，莼菜汤，八宝饭。”

　　“好咧——”秃头拖长了声调应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

　　而舒葵，每听男人点一道菜，心里的疑惑就增加一分——她嗜甜，糖醋排骨和八宝饭是最爱，其他几个菜也是百吃不厌。

　　“你也喜欢吃这些？”她实在忍不住要问。

　　男人不置可否，朝茶杯抬抬下巴：“尝尝这茶。”

　　舒葵见是又不会得到回答了，也没办法，只好顺着他。

　　甫端起茶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喝一口，初时略苦带涩，不久便是鲜爽而悠长的回甘，直教满口生津，齿颊留香。

　　“真好喝。”她由衷地赞叹道。

　　男人也抿一口茶，不声不响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好在，秃头的动作快得惊人，只过了五六分钟，便推着辆小推车再次进来，一样一样地将所有菜都上齐了。

　　“快吃快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并不离开，而是坐到舒葵身边，拿了双干净筷子为她布菜。

　　舒葵受宠若惊地连忙道谢，夹起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两下，瞪大了眼睛对秃头竖起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带软骨的小排肉质最软最嫩，还特别爽脆，糖和醋都恰到好处。”

　　秃头听了这话，直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然还是人类小姑娘有眼光，来来来，这鸡、鱼、莼菜是我自己养的，豌豆苗和八宝饭的糯米、红豆是我自己种的，吃，多吃。”

　　“多吃，只要你不怕里面有迷药。”男人在一边冷不丁冒出一句。

　　这话让舒葵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没有，没有。”秃头赶紧用大幅摇头来表明自己的清白，“这都是地道的江南菜，我以脑袋担保，绝对没有动过任何手脚。”

　　舒葵看他信誓旦旦的，已是信了一大半，再转念想想，既然跟着到了这里，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总归是瓮中之鳖了，就算茶水和食物里真的有迷药，也要吃饱喝足，就是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大叔，我不怕迷药。”舒葵微昂起头，自觉有一种雄赳赳的气势，“哪怕真的有迷药，这么好吃的菜也不能浪费。”

　　“好！”秃头一拍大腿，简直高兴极了，“别叫我大叔，我没这么老，我叫郭远生，你叫我郭大哥吧，你呢？怎么称呼？”

　　舒葵报上自己的名字，随即夹一块鸡，蘸了酱料放进嘴里，又是一叠声地叫好。

　　郭远生兴奋得满脸通红，开始不停地夹这夹那，同时不住嘴地一直说着菜的用料有多考究，夸耀自己烹饪的独到之处。

　　舒葵确实饿了，而且还是饥肠辘辘，很给面子地把堆在面前的菜一一消灭，到最后，剩了半个八宝饭，实在吃不下了。

　　“郭大哥，我太饱了。”她抚着自己的肚子，略带抱歉地说。

　　“不要紧，小舒，打包带回去，明天早上蒸一蒸，一样好吃。”郭远生看着满桌空盆子，已是有十分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