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3 后记 “这就是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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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座无名的巨大峡谷中。
商芸从无比孤单的梦中醒来，他躺在纯白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宛如活死人。
苏醒以后，商芸每天就这样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睁着眼睛，泪流不止，医生说他的泪腺有精神性的损害，睁开眼睛就流泪，后来他们给他戴上了神经性义眼，强制闭上了他的眼睛。
要不是有人给他定时注射镇静剂，他大概也不会睡觉。
他像一具活着的尸体，任人摆布。手术，注射，供氧、流食，复健，几个月来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病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跟我想的一样没出息。”张青尧冷冰冰地说。
张青尧偶尔来看他，态度冷淡至极。商芸的态度则更加恶劣——他几乎连看都不会看张青尧一眼。
终于有一天，张青尧让人给他换上外出的衣服。几个人把他抬到一辆单轨列车上。
列车从峡谷的单轨铁路出发，经过漫长的地下隧道，越走越荒芜，几乎是在看不见路的戈壁上行驶。
最后列车停在高原上的一个小站，说是车站，其实更像一个现代感十足的钢筋混凝土堡垒，修建者似乎只注重实用，几乎没有装饰过。从单轨列车上只走下几个人，商芸半死不活地被张青尧推下车，他们换上一辆老旧的汽车离开小站继续往南走。最后当张青尧停车的时候，视野中只有一片荒原。
“下车。”
商芸没有动，张青尧他把拖下车，他像刺猬一样蜷在地上。
“装死人也没用，你现在死不了，再难受也得给我熬过去！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死了老婆吗？”
就算全世界的人死光了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商芸想。
“你老婆是你自己害死的，不要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都要吐了！”如果说先前张青尧的口气还只称得上嘲讽，现在简直就是充满恶意了。
商芸没说话，但看着张青尧的眼神开始有了愤怒的情绪。
张青尧冷笑一声，看来要唤醒一个人的恨的确比唤醒一个人的爱要来得更容易。
“你不明白是吗？因为你只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他根本不想反驳，只是冷冷地盯着张青尧。
“魔鬼沙是另一个世界渗漏出来的东西，原本就是不洁的遗产，我送你去学衍论你都干嘛去了？恶魔在魔鬼沙中迁徙流动，你几次打破封印魔鬼沙的瓶子，简直就是把恶魔邀请到家里做客！”
商芸嘴唇动了动。他确实学过关于魔鬼沙的理论，但衍论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成立的基础。因为衍论的体系构建在一个基础上：世界并非宇宙演化而来，而是灵长类的产物。
这跟古代的盘古开天辟地、圣经中的创世有一些重叠，但也有着明显的区别。它主张的是一种过于主观的、充满人类情怀的宇宙观，像从空中楼阁反演它的基础。因为它太过虚幻，商芸对其中的很多理论也只是一知半解。
“对于人类来说，恶魔来自更高或更低的维度，它们是不可见的，如果你看见了恶魔，那就证明它已经入侵了你的意识，给了你明确的精神暗示。换言之，它们就是医生口中的‘精神障碍’。你觉得你老婆是被恶魔害死的，看看外界得出的结论吧！”
张青尧从车上拿出一份过期的报纸，上面报道的正是方柔遇害的新闻：
昨日下午6点某市出租房发生恶性杀人事件，死者一男一女，男性系暴力重创头部窒息死亡，女性惨遭割喉。警方迅速控制现场并且初步确定事发时间。女性死者方某，23岁，归国华侨，已怀孕两个月。另外经过指纹库对比，该女子系去年5.16费城唐人街银行劫案嫌疑人，遇害时在逃中；男性死者余某，39岁，某市人，曾多次因吸/毒、伤人、盗/窃、强/奸等罪入狱，被害人方某系余某入室抢劫杀人致死，现场已进行指纹比对和凶器取证。随后警方迅速锁定杀害余某嫌疑人商某，24岁，蓉州人，有非法入室前科。系方某配偶，杀人后驾车逃逸，于19:20在312国道驾车投海。目前警方已于现场设置路障，进行进一步打捞搜索，请广大市民注意避让。本次警方立案迅速，组织有序……
商芸看完报道，几乎很难将这篇报道跟自己联系起来。
“5.16费城银行劫案？”他终于开口。
“你老婆是个抢劫犯，你居然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5月16日……对了，他们从费城飞回静阳的日期是5月17日，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推敲起来其实也很容易，他被送到医院急救，可是抗毒血清很少，方柔根本就付不起昂贵的费用。她在雨中四处奔走，最后走投无路，用所有的钱买了一把枪。
张青尧给商芸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有关于这个劫案的新闻，公布了警方调出的银行内部监控录像。那天是周六，银行有内部结算，关门比平常晚。方柔穿着冬衣走进银行，对着天花板开了两枪，吓跑了大厅里所有的顾客。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方柔拿到前钱迅速离开，没有伤人。新闻记者采访了当时在场的银行职员，据他所说方柔当时情绪失控，一直在哭，还对他说“Please，please forgive me, I must do this，I’m sorry！”她只要求银行职员给了她两万美金，拿到钱后连手枪也扔了。
商芸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就好像他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方柔走进银行，背对整个世界。她只是个绝望的女人，上帝啊！您有眼睛，您难道看不见她在发抖吗！
商芸看完新闻，张青尧适时收回平板，说道：“极刚易折，情深不寿，可惜了。”
商芸听他在旁边说着风凉话，没有开口。
方柔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他的无知却招来恶魔，害死了她。
现在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已经毫无留恋了。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商芸问。
很显然，张青尧的身份并不如他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但他没兴趣知道。
“就当是一个父亲为不成器的子女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吧。这个世界你已经呆不下去了，我会送你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呆不下去了？这个世界？别的地方？”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问这么多问题。
张青尧的眉头松了松。
“你知道井底理论吧，一只青蛙如果知道了世界不止是一口井，它就没办法再安心回到井底了。”张青尧慢慢地说，“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井。”
商芸皱着眉头，显然觉得那里错乱了。
“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你生活了30年的世界，是假的。”
……
假的？这算什么，难道自己费尽力气经营的人生其实毫无意义？难道和方柔短暂却刻骨的婚姻也是假的？怎么可能！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张青尧说着，松了松领带，掏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也不能怪你，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察觉不到。这个世界是人造的。”
“他们让我们误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切、以为我们生活在一颗巨大的星球上而事实上是……我们生活在一个拥挤的容器里，我们是被豢养在人类社会最底部的青蛙。”
不对。商芸觉得他说的话不对。
“我们去环游过世界。”他说，接着涌上来的是一阵苦涩，“我和方柔……”
张青尧笑了笑，商芸恍然间有种从来不认识这个男人的感觉。举手投足透着沧桑，脑袋里装着很多秘密。他已经不再年轻，却仍然有男人的魅力。
“你细数一下，你去过多少地方？你从来没亲眼看到过这个世界的全貌，即使在飞机上，你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块模糊的背景。飞往意大利的航班最后真的去了意大利吗？横渡大洋的轮船也许只是在摄影棚里兜了个圈子。”
商芸突然想到方柔最爱看的那部电影，《楚门的世界》。它提出了一个微型世界的可能性，由此反衬了这个世界的确凿无疑——电影是假的，现实却没有边界。难道生活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楚门？
商芸觉得这太荒谬了！
“怎么样，有没有想到点什么？”张青尧问。
他记起那时候方柔曾经突然提出要去亚南极群岛，结果试了各种方法也没去成。那时候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们本来打算去亚南极群岛……不对，当时确实有直升机可以过去……”
“但你们最后还是没去，对吧？”张青尧说，“再比如，我打赌你从来没去过北京，对不对？”
商芸点点头。
“你没有去过，但是听到很多人说自己去过，所以你以为真的有很多人去过。但事实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北京，所以从没有人去过真正的北京！”
商芸被震撼地说不出话。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如果北京是假的，这种骗局简直让人心里发毛。
“可是……真的有人去过啊！方柔也去过，还拍了照片。”
“在雨中不能说雨。”张青尧慢慢说。
商芸沉默了。对啊，你怎么确定你所见的就是真的？你没有走过长城的每一块石头，没有摸过故宫每一块瓦片，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论点不能证实，但也不能证伪啊。
但张青尧的回答令人意外地简单：“等你出了井底，你就知道了。”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
“这个世界的面积只有官方声称的百分之一，人口不到一亿，的确也很辽阔了。但人造的就是人造的，有些地方去不了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那些地方，他们要管理这一亿人的流动井然有序，就要牢牢控制他们的意识不会溢出边界。这种工作是很庞大的，所以他们也需要制造一些虚幻背景来应付。60亿人有59亿都只是惊鸿一瞥的影子，影子填补了虚假的背景，让那些真实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一亿人随波逐流。你可能还有疑问，这一亿人生活在这个人造的世界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寻找答案，现在我有理由相信，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结构和精神结构最为基础也最为繁杂，它几乎能够为所有其他形式的世界提供理论和数据基础。而这一亿人，只是玻璃迷宫里毫无自觉的小白鼠。”
商芸无法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化这些事实，并不是因为有多难理解，而是因为太难以接受了。
他和方柔，都是被别人操控命运，被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牺牲品？他抬头看了看苍白的天空，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究竟有什么资格掌控别人的命运？
“这就是伪神回转。”张青尧说。“那些人，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商芸无力地垂下头，他突然想起他的导师对他说的话：“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要大，不要被圈养。”
原来是这种意思。
“关于你的妻子，我还有一些事情告诉你。她六岁从日本奈良归国，却再也没有回去过，因为她是方子期从上层世界带到这里来的。她的母亲抛弃了他们，他们父女失去呆在上层世界的资格被流放到这里……所以从各种方面来说她都是个牺牲品，上层世界来的人不安定性更大，因此他们的命运几乎都会被改写得一塌糊涂，他们在这世界颠沛流离直到死去，始终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们太与众不同，却被困锁在平庸的人生里，确实是一种遗憾。”
“不过有一点你应该感到高兴：她的命运被篡改了很多次，唯独她爱上你这件事，是注定的。这种事情无法解释，只能说是个奇迹。”
也就是说……她按照被篡改的命运交了那么多男朋友，最后还是遇到了商芸。
他绝望地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被强制关闭，无法流泪。他只能强忍着痛苦，一声不吭地看着远方。
张青尧没有去打扰他。他坐回汽车，让商芸一个人呆了一会儿。
最后商芸从地上站起来，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青尧面无表情。“我只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父亲。”
“你为什么扔下安娜？为什么扔下我们！”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也不指望你会原谅我，不过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关心吴安娜，你连我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我不相信你，张炎也不相信你！”
“张炎给你寄信了？”张青尧提到这个名字，居然难得叹了一口气，“张炎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他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有多幼稚。你们两兄弟的路要你们自己去走，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你现在确定我是真的张寒了？”
“你以前是张寒，然后是商芸，现在，你只是你，名字只是个面具而已。好了，时间快到了！”
他下车，拿出一个手机一样的东西按了一下，汽车马上缩成原来五分之一大小的方块。扎根在荒芜的土地上。他也不再看商芸一眼，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知道商芸会跟上去。事实上商芸迟疑了一阵，也的确这样做了。
视线内只有一片广阔的荒漠，商芸有点纳闷，突然张青尧叫了一声：“来了！”商芸抬头一看视线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这东西实在怎么来的。
黝黑的钢铁结构伫立在荒原上，耸入云端，完全不像是应该存在在世上的东西。
“你看过斯蒂芬金的《黑暗塔》吗？”张青尧问。
“这就是黑暗塔？”商芸很惊讶。
“当然不是，不过也有像《黑暗塔》致敬的意思，这是个垂直向上的单轨列车，或者说……太空电梯？”
“太空电梯？我们要去哪？”
“这里是梵谷的最底部，现在我要带你去世界之外的世界了。快走吧，时间不多了！”张青尧吼道，原野上吹起了巨大的风。
遇魔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