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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引团入室 他照例熟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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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刘子玉而言,这似乎只是漫长人生或者说神生里的一个小插曲。刘子玉依旧喜欢热闹,只要在后殿待得无聊了,便又换了便服去前殿溜达,有时是去偷听香客们许的愿,有时是去拿供桌上新上的点心糖果吃。说来也怪,他做人的时候都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死后倒养出个爱吃甜食的毛病来,想来是因为在战场上过得太苦,死后便格外贪这点甜。
他实在没想到过,庙会过后的第三天,他跟那个小团子又相遇了,而且跟小团子抢起了糖来。那天他正坐在供桌神像后面偷吃一块新供的桂花糕,那个团子在他母亲的牵引下走进了正殿。他听见脚步声,从桌帘子底下往外看,一眼便认出那个水红色小褂的小不点。
妇人跪在蒲团上磕头谢神,小团子站在旁边,够不着蒲团,便用手扒着供桌的边沿往上爬。他的个子刚好够到桌沿,踮着脚尖往上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供桌上那碟刚摆上去的蜜饯。他趁母亲磕头的当口,偷偷伸出手去够了一块,塞进嘴里。伸手又要拿第二块,刘子玉将他的小手抓住了,胖乎乎黏糊糊的。
小团子小手被抓,低头往桌底看,正对上一双笑眯眯的凤眼。
小团子呆了,随即咧嘴笑了,口水混着蜜饯的糖汁流了一下巴,低头就要往桌底下钻。他母亲正好磕完了头起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一边擦他的嘴一边嗔怪:“轩儿,别闹,这是供菩萨的地方。”
刘子玉从神像后面溜出来时,那妇人已经抱着孩子往外走了。小团子趴在她肩上,冲他挥了挥那只还沾着蜜饯汁的手。
此后那妇人几乎每隔三五日便来上香,有时带着供品有时不带,但每次身边都跟着那个圆滚滚的小尾巴。小团子走路还不大利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看蚂蚁搬家或者地上的影子,有时走着走着就蹲下来抠地上砖缝里的泥沙。他母亲是个好脾气的,从不催他,只站在旁边笑着等。
那小孩似乎把城隍庙当成自家后花园了。他母亲上香的时候,他便满殿乱跑,一会儿去扒偏殿那两个泥塑小鬼的脚,一会儿去扯判官手里的笔,一会儿又跑到后殿去推那扇总关着的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推不开,便蹲在门口抠门缝,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灰。
刘子玉有一次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后殿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小团子,你在这儿抠什么呢?”
小团子抬起头看见他,顿时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往门缝里挤。刘子玉被他挤得一个趔趄,只好把门开大了让他进来。小团子一进门便熟门熟路地往刘子玉的卧榻上爬,鞋也不脱,被子上踩了好几个黑黢黢的小脚印。
“你这小子,”刘子玉拎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提起来,“鞋都不脱就上床,谁惯的毛病?”
小团子被他提在半空中也不怕,咯咯地笑着,两只小胖腿在空中乱蹬。刘子玉把他放在床沿上坐着,弯腰要去脱他的鞋,小团子却抢先一步把脚举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脱!”
刘子玉被他这颐指气使的小模样逗笑了,一边给他脱鞋一边忍不住戳他的脚心。小团子痒得在床上打滚,笑得直打嗝。
自那以后,城隍爷后殿寝室便成了小团子在这庙里最爱的去处。每次跟着母亲来上香,只要瞅准时机溜到后殿来,那扇从前总是关着的门会恰到好处地留着一条缝。他钻进去,有时能找到桌上有新买的桂花糕,有时能看见刘子玉坐在窗口看书,更多时候那大哥哥只是歪在卧榻上打盹,他便自己爬上床去,挤在刘子玉旁边躺下,不一会儿也跟着睡过去。
大鬼小鬼看见了吃醋不已。这俩小鬼平日里得到城隍爷偏宠,有吃有喝还有故事听,就是不能进后殿寝室。可偏偏这小团子来了之后,城隍爷竟然放他进门,还让他爬上了床!大鬼小鬼醋坛子打翻了,看见小团子进到偏殿来,齐刷刷地扭头瞪他。
“你怎么又来了?”小鬼把芝麻糖往身后藏了藏,“城隍爷说过,不许外人进他房间!”
小团子听不懂他说的“外人”是什么意思,只看见他俩在吃东西,便凑过去伸手要。小鬼护着糖不肯给,大鬼也板着脸挡在前面。小团子不知畏惧,上手就抢,三个小东西扭打作一团。
刘子玉正好从外面走进来,一见这阵势,一把葵扇一通拍打,把三人分开。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包新的芝麻糖,蹲下来拆开油纸,一人分了几块。分到大鬼小鬼的时候说:“你们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分到小团子的时候又说:“你是弟弟,要听哥哥们的话。”
大鬼小鬼噘着嘴接了糖,小团子却扑过去一把抱住刘子玉的脖子,把沾满芝麻糖渣的脸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大哥哥吃!”
刘子玉被他蹭了一肩膀的糖渣,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提下来坐着,拿手帕擦他的脸。擦着擦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那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膝盖,鞋面上沾着外面的泥巴,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留下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
“小兔崽子,”刘子玉说,“你又跑去哪个泥坑玩了!”
小团子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两个小鬼蹲在窗台上咬着芝麻糖吃干醋,大鬼小声跟小鬼嘀咕:“你看,爷都不骂他。”
小鬼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他小!等他大了,爷就不让他上床了……”
刘子玉记得那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有一回小团子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夹袄,衬得圆脸更白了,像个刚出笼的奶黄包。他照例熟门熟路地往刘子玉床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大哥哥,”他奶声奶气地问,“你为什么总在这里?”
刘子玉正在看书,闻言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因为这里是哥哥的家啊。”
小团子爬上床,挤到他身边坐下来,两只小胖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轩儿也住在这里,跟哥哥一起住。”
刘子玉终于放下书,低头看他。小孩的眼睛黑亮亮的,他的两只眼里只有他的影子。他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又是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爹娘可舍不得。”
小团子大概没太听明白,但被揉得很舒服,便往他怀里拱了拱,拱着拱着就睡着了。刘子玉把他抱正了放在枕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庙前那棵老榕树的一片落叶。偏殿里大鬼小鬼又在为谁多分了一块糖吵架,吵了几句又和好了,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供桌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正旺,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成极淡的一缕。
刘子玉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团子,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脚伸出了被子,一只胖乎乎的小脚丫搭在床沿上,袜子上沾着灰,脚指头还不自觉地一蜷一蜷的。
他没舍得把那只脚放回被子里去。
暖光忽然浓了。
浓得像被什么东西搅动过的蜜,一圈一圈地旋着,把缝隙那边的画面旋得模糊了、远了。刘子玉听见小团子咯咯的笑声,听见他奶声奶气地喊“大哥哥”,听见他踩在自己床上的小脚印被大鬼小鬼抱怨“你看他又不脱鞋”,然后那些声音也都远了,散成一片嗡嗡的余响。
余响散尽之后,又是一片极深的寂静。
寂静里那扇檀木门上的裂缝缓缓合拢,暖光一寸一寸地收回去,收成一条线,收成一个点,最终彻底没了踪影。刘子玉重新沉入那片温暾的、浓稠的暗里。
暗的尽头处,有一句极轻的话飘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跋涉了很久很久才落到他耳边。
“......团子,你就这么睡我的床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哑得发不出声音。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像是被那段旧梦的最后一点余温托住了。
然后那道檀木门彻底合上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深到极处的静里,只剩下心跳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闷而稳。
而在城隍庙的后殿里,覃轩正弯着腰给刘子玉掖被角。他的手刚触到那串紫檀佛珠,忽然顿住了。
榻上的人,唇角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弧度。
极浅极淡,像月牙刚冒出云层时的光。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那人依旧闭着眼,面色安详,纹丝不动。
覃轩觉得自己大概看花了眼,他用手轻轻摸了一圈佛珠,又在矮凳上坐了下来。偏殿那边两个小鬼不知又在闹什么,咯咯的笑声像小猫踩翻了线团,闹了一阵也安静了。
窗外明月照着老榕树,树影落在门槛上,一根一根的,像是神明无意间落笔写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