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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袖香 芙蓉印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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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斜如小环,轻置入云鬓。
芙蓉印何处,幕缡垂卿前。
米悦君由自家贴身丫鬟服侍,依照皇家规矩,按品级打扮,觐见长公主殿下。
长长的游廊,绵延的青石地面,迤逦的宫中随从,足见皇家气度。虽然此次觐见只是安排在慕王府的长公主下榻处,但是考究依旧。礼不可废,全因那贵主天生该如此受人拥戴。
进入清晼公主居住的朝阳阁,左右各有七名嬷嬷陪衬,另有两名看上去是主事打扮的侍女前来引见。
一路踏着檀香,碧帘后隐约地显现出一道纤细的轮廓。正由侍女服侍着染着凤仙花汁,惬意雍容。那半扇碧帘飘渺,淡淡地绣着鸢尾,似也掩映着国色天香之色。
“悦君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盈盈欠身作礼,端的是大家之姿。
没有“免礼”,米悦君不敢逾矩,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听见一道淡然的声音,“雪霖,雨霁,带着他们下去吧。”
侍女嬷嬷纷纷应声退下,内间只剩下她二人。
碧帘被撩起,一步一步的笃定的脚步声渐近。素洁的双煌绒凌霄花样鞋面,菱丝百合对襟裙。
悦君低首,不敢出声,她不知为何自己如此惊惧,或许是这屋子太静了吧,静得她心里隐隐地不安。
她知道长公主在端详自己,却不知公主在想些什么,又或许说,她不敢臆测公主究竟在想什么。这种境况令她惶然。
一双素手半托起悦君的下颚,一双星眸沉沉,毫不避讳地直视。
清晼开口:“不必如此拘礼,适才新婚,府内规矩可以慢慢学。”声音柔婉,没有了初时的凌厉冰冷。
玉指细腻,却是冰凉的。
听罢,悦君这才略松了口气,细细端详起清晼的容貌来:缨缨柔唇,肤胜白雪,梨涡浅浅三分笑,乌发荦荦半世情。
一时被清晼的笑所惑,悦君愣了神,暗自思量,不禁叹道:“旧时就已听闻长公主殿下之美清艳无双就已令悦君心生倾羡之意,今日一见,才知何谓美人。”
清晼听了,不禁笑了,牵着米悦君的手,引她至美人榻前坐下。
米悦君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懊恼似的道,悦君逾矩了,居然妄议殿下容貌。
清晼亲自斟茶给她,边递边道,你是夸奖本宫,又非非议,何以畏惧?且我这朝阳阁素以规矩严苛为名却是因为皇家之故,若无教引嬷嬷和贴身护卫,便不必拘礼了。
米悦君这才笑了,便接过茶盏,羡艳道,王爷有殿下这般如花美眷,真是福祉。
清晼笑道,“我知外界如何传言,亦知时下之局所需为何,故而我与王爷虽两情缱绻却也终究需考虑慕氏后嗣一事,如今你为王爷心系之人,我自然多以思虑王爷所思所往。身为王府当家女眷,我自该在今日向你言明,皇宫等级森严,尊卑有序,王府虽不是皇宫,却也有规矩,慕王府上下当以顺应王爷心意为先,顾虑一府安危为首。这便是慕王府家规。”
“不过…”话锋一转,清晼在米悦君身侧的椅子旁坐下,盈盈笑道,“今日你能这般守礼,前来行礼问安,我倒颇为意外。”
“悦君的身份本就低微,哪敢逾矩。新婚次日向殿下问安行礼是最基本的礼仪。”悦君急忙答道。
清晼却只是婉然一笑,道,如今在这朝阳阁不比宫里规矩多,你虽入府晚,但年长于我。适逢底下人不在跟前,唤我一声妹妹,倒也亲厚得多。
米悦君一愣,疑惑些许,还是乖顺地答道:“是,妹妹。”
“我身子不好。日后大人的子嗣或许就得依傍你了。旧时跟着王爷的两名侍妾身份低微,难以承袭诞育世子之责,又因纤弱忧思,故而一个卧病成疾,另一个已然故去。如今,在这王府之中,王爷只有你我。”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但这回不知为何,悦君听出了一丝忧伤的意味。不疑有他,悦君还是颔首应允。
室内静谧,檀香幽幽,玲玎珠帘。
二人正谈得融洽,不知为何外面人声嘈杂,有小厮大呼着“走水”,雪霖神色慌张地跑进屋内,欠身作了半礼,急急地道:“不好了殿下,椒兰轩走水了,请殿下及二夫人且避一避。”
米悦君听罢心内一慌,却见清晼神色如常,淡淡地道:“椒兰轩到这里还隔着锦绣坊及摘星阁,何必慌张。此等小事,管家必会办妥。想必火势不大,烧不到本宫这里。雪霖,不如你把燕王兄赠予本宫的琉璃玉子棋拿来,再沏壶好茶来。”
雪霖听罢也不多言,依她吩咐去置办妥当了。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火势已灭。管家进来报告:“禀殿下,二夫人,适才外头走水,惊扰到二位,老奴有罪。只是摘星阁丢了日前王爷为殿下备下的琉璃万相花样筒,这…”
清晼的声音里依旧只有波澜不惊的淡然,对于遗失之物却只字未提,“管家不必告罪。灭火了就好。若有人受伤,按旧例抚恤。查明了走水的原因,再来禀告。”
管家心下思虑些许,也不敢再贸然进言,因此应允了正欲退下,却被叫住。
清晼问道:“宫内境况如何?”
管家一愣,许是未料到她毫不避讳米悦君在旁之举,只愣了一瞬,便立即敛了惊色,俯下身恭顺作答,禀殿下,宫内一切安好,只是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宫内事宜由紫荆宫秋信宫两宫主子主管。另外,紫荆宫传来凤函…”言未尽,取出一封印着凤印的信函,欲上呈。
身旁侍立的雨霁帮着接过,递予清晼。
清晼接过,略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撕开信封,细细地看了来回好几遍,姿态似乎是沉静的。但依悦君看来,却略有几分哀戚的意味,不禁疑惑。只听清晼淡淡吩咐道:“管家,替本宫备两套宫装,备好进宫车辆,半个时辰之内办妥。”
“是。”管家立刻领会了清晼的意思,瞥了一眼米悦君,迅速应答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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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
玉成殿。
珠帘垂曳,隐拂檀香。
帘后的女子婉声奄奄,间或性地咳嗽和轻喘,语不成句,却隐隐透着几分威严和带有关切意味的责备,“不是要你好好呆在慕王府静养么。你自幼身子就弱,又体寒,还一刻不闲地赶到宫里来管事是作甚。也不知是哪个不懂事的把你招了来。”
清晼一身绯色宫装,素洁清影,淡然地立于帘外,恭恭敬敬地答道:“禀母后,紫荆宫太子妃殿下宫令传召,称母后病况不善,儿臣自当遵从入宫探视。”
皇后听罢叹息一声,道:“倒是禾徴细心。她可曾还留了什么别的话么?”
清晼似是淡淡一笑,突然转身,用劲儿一把将米悦君拽到离珠帘半寸处,而后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母后,儿臣这不是依她的意思给您送礼来了么?”
米悦君吓了一跳。
半路上还在疑惑为何奉懿旨进宫需带了她这个算是半个皇亲国戚的小女子觐见,但是长公主的冷漠神情唬住了她,叫她不敢多问。心内还是疑惑的,适才还是温柔体己的,为何现在冷淡凌厉?就是这般猝不及防地被突兀地拽拉在玉成殿上,冰凉的大理石地,被婢女擦得干净透亮,半映照出她瑟瑟发抖的娇柔身躯。
果然帘后人疑惑了:“清晼,你这是作甚。”
柔美娇嫩的薄唇被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类似嘲弄。连语气都是优柔无辜的,理所当然的不咸不淡:“母后难道不知,堂下女子唤作米悦君的,虽是慕昭安新宠,可她父亲,米南星米提刑大人,半个月前因收受贿赂判错案而收监*尚司署*。这样的出身,母后觉得她适合做幕王府侧妃么?”
“若果真如你所言,”皇后由侍女扶着,在帘后的卧榻上微微坐起,饮了半口茶,缓缓道,“那为何礼部未在月前册封她时上表陈情?你又为何不阻止?闹成这样,皇家的威仪何 存?”
清晼听着皇后责问,倒也不急不气,娓娓道:“慕王爷责管吏部,在朝堂当中如何举足轻重,如今儿臣不济,无法为他千竹一族绵延子嗣,他心中另有他选,也是正常。如今有一件更为要紧的事,须禀得母后,方得裁夺。殿上女子米氏之兄米列明,曾是我鸢明宫的医官…更加蹊跷的是,他亦坐任*碧竹苑*的医官…”
话未尽,珠帘便被撩起,皇后自榻上下来,由侍女搀扶着步至米悦君跟前,半曲下身来,倏忽间伸手捏紧了米悦君的脖颈,怒道:“果真?”
可怜那悦君神色恹恹,还未明白事况如何,便被清晼推上了风口浪尖,惊吓得几欲挣扎无果。也不知病了的皇后是哪来的力气,捏得这样紧,悦君似乎都透不过气来,待到皇后眼前一黑,几欲昏倒,众侍女才敢上来扶住她,并劝道,“主宫,歇歇吧。”
“说,半年前鸢明宫之事,是不是你恶意授意你兄长所为?嗯?”
*尚司署*:用于收监犯事的官宦以及宫人,类似于旧时的暴室,汉代的永巷。
*绿竹苑*是昌隆年间最受宠妃子之一静妃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