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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我叫义周,我和他的过去有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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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间,有凭名字就能镇住整个大荒的。比如,赤原的天恩大帝,魔族的魔君轵霆,妖族的妖王仙姬还有……靳深。提及靳深,人们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千年前的屠城血洗下神族。在大荒,他的名字就代表着血和杀戮。神之血的高贵力量和不可控的暴动让这个男子在还是少年时期就成为整个大荒的众矢之的,而自千年前神族大战,靳深重伤被囚在伏魔之地,便鲜少有他的消息,但靳深这个名字却依旧震慑着大荒。人族的大人们用他来吓唬小孩,神族对他有尊敬也有耻恨,而魔族这一崇尚力量的族群则奉他为英雄。关于这个恶魔的形貌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体型魁梧彪悍,赤目横眉,是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也有人盛传靳深深谙变幻之术,有着千八百样长相,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百年前曾有人在伏魔之地见过他的身影,说他出现必身着一袭血色衣袍,传闻死在他手下的人的血染红了原本的白衣。然而就在这个名字渐渐成为传说时,靳深回归天显一族的消息不胫而走,接踵而来的便是他在九天神宴上技压群雄一举夺冠的消息,更让人瞠目结舍的便是靳深时隔千年出山居然去向九天要一个女人。种种猜测充斥着大荒,一时间人心惶惶,这位沉寂了千年的王重新君临天下到底要做什么,一时间众说纷纭。
然而就在整个大荒惶恐不安时,更重大的消息传了出来。靳深回归天显,晋封为定国大将军。此消息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惧怕。被缚了千年的王重新君临天下不是为了报复,而是能够为民所用,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况且神血的力量大家都是知道的,这么股伟大的力量保护着他们,天显族势必是要一统大荒了。但千年前屠城灭族的传说到今日都未曾消灭,人们都心有余悸,不知神血暴动的后果会如何。
就在整个大荒正处在你一言我一语,顺与帝都头疼不止的情况下,当事人却悠哉的跑到瑶池吹箫。一片雾蒙蒙的瑶池,一名白衣男子,嘴里叼着一支箫,张狂地吊在一棵大树上。微眯着眼,浓密狭长的睫毛笔直的阖着眼,即使假寐,也有种不可一世的感觉。男子仿佛累了,一个翻身从树上跃下,银色的皂角靴轻敲地面,男子手里握着箫,负手而立,嘴里噙着一抹笑,望着雾茫茫的瑶池,无赖的笑道:“我总觉得自己的脸比你更有资格藏于雾中。”言下之意便是嘲笑瑶女生的不如他,还遮遮掩掩不出来见人。
瑶女心中又气又恼,他真是嚣张自大的无以言表了,居然取笑她。整个大荒都久闻九天瑶女的盛名,光是她流传在大荒的飞天画像就让人憧憬,如今这男子居然自诩容貌胜过她。自那日在九天神宴上见过靳深,瑶女就见识到了他的睥睨张狂,她以前只听闻人们的传言,没想到他竟敢打到九天上去要人。他一袭血色衣袍,把世间一切都踩在脚下,狂傲的让人不敢直视。可他今日明明穿着一身翩翩的白衣,却生生将柔和的白衣穿出了气势凌人的感觉。
瑶女虽气着,但却并不说话,她已经好些天没和靳深说话了。自从那日知道他就是靳深,第一幕联想到的就是那日他居然跑到九天开口要她的画面,心中不由一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少搭理他就好了。想着,瑶女离开了瑶池,留靳深一人孤傲地立着。
接下来的几天,跟往常靳深未晋封大将军时一样,他几乎整天都待在瑶池里,有时吹箫,有时对着一团雾茫茫说着笑话。瑶女从来不觉得瑶池多么有趣,只是从被孕育出来便待在这里,她也知道自己哪儿都不能去。可靳深却心甘情愿每日来这个只有一池水的无趣之地,仿佛是娱乐天地。他时而吊在树上,时而打坐睡觉,从未在这儿习武过,实在是看不出来一点定国大将军的样子。瑶女仍是不出去与他碰面,也不说话,以为这样便可以耗光他的耐性,不料看似易怒骄躁的靳深耐性却好的很,日复一日地自说自话。瑶女躲在一团浓雾中看着靳深此时在小河旁摸鱼的模样,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日瑶女醒来,刚要出门寻觅箫声,就看见远处凭栏而立着一位蓝衣男子,颀长的身影,挺拔的如同九天上的松树,男子抿着嘴若有所思的望着瑶池,一只手不停的摸着下巴,从远处看竟有些神似靳深,却没有他只是站着就吐露出的王者之气。
瑶女缓缓走上前,道:“见过义周大人。”
蓝衣男子闻声迅速的回了头,露出温柔的笑容,摆手道:“神女不用多礼。今日可用过早膳了?”
瑶女茫然的摇头,一族将领大清早跑来天显圣地问她吃饭了没?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义周忽然从身后拿出一屉棕红得发亮的盒子,呈给瑶女,作揖道:“这是靳深大人要我交给你的,一些早上的糕点。”瑶女木然的接过盒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什么意思?送早饭给她?
义周摸摸脑袋,尴尬道:“那个……大人说,这个很好吃。”瑶女脑袋又混了,很好吃?大清早跑这么大老远跟她说送给她的早饭很好吃?
义周此时厚着脸皮,不知该说些什么。事情是这样的,一大早顺与帝赏了许多好□□致的糕点给靳深,义周知道靳深不吃这些王族奢靡的糕点,刚要收拾了给靳深的坐骑吃,不料靳深却一块一块的吃了起来,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没多久的时间竟把百种糕点全部尝了一遍,吃饱之后,他舔了舔嘴对义周说道:“方才我点头的全部问顺与再要一份,送到瑶池去。”义周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哪数的清靳深点头和摇头的是哪几样,况且送到瑶池去,真是让人非议。靳深没注意到义周脸上为难的表情,继续说道:“顺便告诉她,我觉得这些很好吃。”说罢,便甩袖走了。这才搞得义周为了一句好吃跑大老远送早膳。
瑶女却没能弄明白这意思,看着义周,又问道:“大人此番前来,到底有何事?”
瑶女这一问才提醒了义周,他这次来不止是送早饭的,还有重要之事。义周又作揖,严肃道:“我此次前来,还是有重要之事相告的。”
瑶女也肃然起来,听着义周继续往下说:“大人要我带话给神女,说他最近几日不能常来了。”
这是什么话!?瑶女的思绪已经一团乱了,这又不是他的寝宫,她也不是他的谁,居然还要派人来告诉她,他不能常来了。昨天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派天显一族的皇城首领来,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的鸟来送信!?
义周看着瑶女满脸的不知所以,笑着说道:“或许您还不太了解我们大人,在大人眼里让陛下亲自赏您糕点也是无伤大雅的。”
瑶女终于明白了,之前是她小看了靳深的狂傲,在他看来,这些人都一样,都是他脚下踩着的土地上的人罢了,只要能达成他的目的,派谁送东西都一样。
义周挥了挥衣袖,爽朗道:“若神女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大人的,我就先走了。”
瑶女点了点头,神色平和的望向消失在天际的大鸟,随即视线又落在手中捧着的大盒子上,说不清滋味。
自清晨义周带消息来过了之后一整日靳深都没出现在瑶池,但到了星夜瑶女往屋里走正打算休息时,却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挂在远处的树上。瑶女轻轻的走近抬头一看,果然是靳深,他双手环胸,靠在树干上睡觉,眉头紧蹙,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瑶女摇了摇头,这男人,早上还大动干戈的派人告诉她不能常来,晚上就自己过来睡觉了,难道树上会比他的寝宫好休息?真是反复无常,让人捉摸不透。瑶女转过身到屋里拿了一床薄被,轻盈的跳到树上,看着他入梦了还一副不可一世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无奈地将被子轻放在他身上。
靳深是被长空吵醒的。作为一只遨游九天的鲲鹏,长空显然没有靳深有气势,时常将庞大的身子趴在靳深身上,也会把脑袋往靳深怀里蹭,一副撒娇模样。靳深被长空蹭来蹭去的羽毛呛醒,睁开眼睛,就看见长空一副邀宠求伴的样子,眉头微松,摸了摸它的头,表示安慰。对于老头和他一起捕获的这只鲲鹏,他还是很喜欢的。正要起身,靳深就发现身上盖着的被子,视线往远处紧闭的屋里看了看,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长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并未看见什么,不解地将头摇来摇去,最后长啸一声,载上靳深,卷着狂风没入了天际。
自靳深少来了瑶池之后,山上依旧不能安静下来,每天不同时刻都有他派的人上山,时而给她带东西,时而来传话。刚开始瑶女还不太习惯,毕竟千年来瑶池都是她一个人,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访客很不清净。时间久了,瑶女也就漠然了,也习惯他的大费周章,有时只是一句话,他都要派人过来说一声,比如他起床了,他就寝了,他方才看到荷花了,他在看星星……瑶女只能猜测他真的很闲,他手下的人也真的很惨。
可是不久就传出靳深大将军练兵的传闻,瑶女也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现在几天才来一次,每次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瑶女心下复杂,靳深回归天显肯定遭遇了不少的阻力,以他如此自负张狂的性子即使顺利晋封定国大将军,只怕天显其他贵族容不得他的存在,定国大将军想来也是个空权,如今他却真的在练兵了,看来顺与帝为了让靳深成为左膀右臂也是费了不少心思,难怪他近来日日劳累不堪。王族的战争总是复杂的。瑶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当天晚上靳深悄然无息来了瑶池,坐在小河旁急躁地吹着箫。瑶女从不曾见过靳深如此吹箫,她一直相信箫声能反映出人心所想,靳深的箫声虽然戾气太重,可也从来不曾出现这种焦躁,想来他今晚心情很糟。瑶女仍旧没有露面,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的听着。箫声由急躁渐趋平静,最后竟然吹出了彻骨的寒意。曲终,靳深站起来,周身笼罩在阴霾中,他身后是波光粼粼的小河,温柔的月色如水却没能融化他眼中的冰冷。深邃的眼神中刺骨的寒意,与这美妙的月夜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中有雾气,目光紧锁一个地方。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自嘲般的说道:“我的名字就对你们有那么大的魔力,让每个人都弃之如履包括你。”
瑶女被他冰冷的话怔住,待再去寻他身影时,却再也不见他的身影。这月色如水,似乎不曾记得他一般。
接连好几天瑶池都没有人来,靳深没有派人再为他传递消息。正当瑶女感慨他的反复无常,冷心冷性,以为这一切都将过去时,义周却骑着玄鸟来到瑶池。
他从鸟背上跃下,对着正坐在瑶池边的瑶女,作揖道:“我是来为大人送消息的,大人他明日出征。”
瑶女捏着花的手一紧,花瓣脆弱的飘落在地,“出征?去哪里?”
义周缓缓道:“陛下的旨意,目标是中原的七公。”
瑶女知道靳深练兵虽然辛苦,但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也知道顺与帝要靳深帮他一统大荒的意图强烈,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靳深上战场,他一个人杀伐决断,千百个七公都不是对手,只不过人多坏事,他领着一群兵,既要顾及他们的安危,又要防止对方给他的军队来个重重包围,显然现在的靳深和他的军队还不太成熟。顺与帝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这么早要靳深去征战,只有一个原因:反对靳深的声音太大了,只有让他早立战功,才能在天显站得住脚。想到七公,瑶女不禁开口道:“陛下为了大将军费了不少心,七公为人阴险狡诈,百姓都受尽他的折磨,大将军此战若是胜了,别说在天显声名大躁了,整个大荒的人也会对大将军改观。”
义周爽朗的笑出声来,道:“难怪大人说你冰雪聪明,果不其然。”
瑶女也恭敬道:“不敢当。只是大将军他能赢吗?”
义周停止了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话,大眼睁小眼道:“你不相信大人?他永远不会输的!”
瑶女被他的毫不犹豫惊了一下,义周几乎是无条件相信靳深。义周继续道:“神女还是等大人凯旋的好消息吧,告辞了!”
义周说罢,正要走却被瑶女叫住,她道:“能告诉我,你和他之间的故事吗?”那日在九天神宴上她就有疑惑,靳深被缚伏魔之地千年,义周又是百年前先王的人,怎么说都没有关系,可靳深却对义周颐指气使,义周也是服服帖帖,仿佛靳深才是他的王上。
义周转过身来,看着瑶女,良久他一拂衣袍,坐在了地上,仿佛要讲述一个神圣的故事,他缓缓开口道:“这百年来,从未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不会将这个故事说给他人听。可你是大人看中的女人,我便将这个故事说与你听吧。”
义周的故事从八百年前讲起,那个时候靳深被缚伏魔之地才三百年,伏魔之地也是一片人见人怕的土地,一片荒凉,而义周就被他的杀父仇人追杀到伏魔之地,那人看他进了伏魔之地,知道此地是流放神族最好的地方,觉得不久之后,他就会因为神力衰竭而死,便放弃继续追杀,离开了伏魔之地。
义周继续讲道:“我当时才十来岁,逃到伏魔之地已经精疲力尽,又饿又累,但是我脑袋里却不停的回放着父亲死去的画面,我都要死了,但我却疯狂的想要复仇。就在那个时候,我见到了大人,当时我的意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人影来到我身边,我担心是来杀我的,就故意装死,大人却没有走开一直看着我,我眯着眼看到他睥睨地看着我,他的气场突然让我有了安全感,我再也坚持不住,失去意识的时候我记得我叫他爹。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小木屋里了,一个老头在给我煎药,我全身上下都仔细的上了药。我一直问那个老头他是谁,这是哪里,他都不回答,最后他把煎好的药拿来给我时,言简意赅的说了句:“是殿下救你回来的,我奉殿下之命照顾你,他去给你找东西吃了。”接下来的一整天里,老头都不跟我说话,但却准时给我喝药。
直到傍晚的时候屋外响起稀稀疏疏的声音,老头走了出去,我也一瘸一拐的跟出去。只见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衣袍,头发狂乱不羁的挽在后面,少年神色冰冷的踩着一只巨大的豹子,老头上去跟少年说着哪里能吃哪里不能吃。少年一边听着一边挥动手中的长刀,将能吃的肉割下来放到火上烧。他看见我杵在木屋前,擦了擦脸,对我冷冷的说道:“没死就过来帮忙。”少年的模样跟我晕死前见到的身影重叠,我仿佛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谢恩。
在后来的一百年里,我都跟在大人身边,我也知道了那个老头就是闻名大荒的神医罄竹,他日夜给我调理身体,我每天都跟着大人做事。我知道他一直想把伏魔之地变成人民安居乐业的地方,为此奔波辛劳,我也乐此不彼的帮他。大人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剑法长我灵力,我一直把大人当做我的父亲,他做了一个父亲能做的所有事情。但我从未忘记过报仇,我想着等我有能力后报仇雪恨,重振家业,日后都陪在大人身边。这百年来我在他身边知道他有多孤独,一片鸟不拉屎的土地,就只有老弱病残,大人身边只有罄竹,罄竹已经很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况且他对大人十分恭敬,并不会和大人说话,有时我出门几日,他和磬竹在一个屋里都不会说上一句话。我留在大人身边他会说比较多的话,显得不那么寂寞。
但是就在一切都趋于平缓的时候,有一天我听到磬竹好像在和大人争论些什么,磬竹一向不违反大人的意思,听到声音我刚想进去劝劝他,就听见磬竹突然跪在地上,大喝道:“请您三思,靳深殿下!”
听到那个名字,我脑子一下子就乱了。靳深!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我是天显族人自然清楚,那时距离大人屠城的事情才发生不到四百年,靳深这个名字在整个大荒都是一个噩梦,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魔头,我也不例外。磬竹叫他殿下,我也猜到他身份不凡,以为是哪个部落的世子,毕竟能使唤销声匿迹于大荒百年的神医磬竹的人必定不凡,但我却没想到原来他是靳深,那个神之子,那个嗜血恶魔。我一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人神共愤的魔头抚养了一百年,心里害怕极了,唯一想到的事情就是赶紧逃离他的身边。我当时很不清醒,没办法思考,从听到靳深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害怕,恐惧,然后想到他一身血衣屠城的样子,我吓得赶紧跑了,我还要复仇,我不能被他这样杀掉。可当时我却没想过这百年来他是怎么对我的,潜意识里只知道他是个大魔头。
我逃了很久,估摸着已经跑出伏魔之地了。可是我却遇到了磬竹,我以为他是来抓我的,居然跟老头子动起手来,磬竹年轻时也是妖力强大的妖,我虽然是神,却只能跟他打个平手。正当我想着怎么智取时,磬竹却冷笑道:“殿下要是知道自己教出来的人会想伤他,不知道心里怎么想。”
我哆哆嗦嗦,毕竟年纪尚轻,口齿不清的问道:“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抓我有什么目的?”
磬竹听了却大笑了起来,轻蔑的看着我道:“你以为若不是殿下想放你走,你真能走的出伏魔之地?”
我更加混乱了,想着魔头绝对不可能发善心让我走,他养了我一百年肯定有所图,便大声说道:“除非我死,否则你带不回我。”
磬竹冷笑道:“殿下放你走,可我不服,你得了殿下那么多恩惠总得付出些什么。可如今看到你这副模样,只觉得你可悲,你这样的人不配跟我再多说一句话。”说罢,他便甩了衣袖抛下我往回走。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磬竹决绝的背影,脑子里全是这一百年大人为我做的一切,我又哭又笑,一个人坐在郊外坐到了晚上,最后我的脚竟然不听使唤的往回走,我觉得我的整个身体都在被伏魔之地召唤着。那一刻我才想通了大人就是我的父亲,不管他以前杀了多少人,他对我真的是在对一个儿子,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他不应该因为以往所犯的错事活该被天下人背叛。于是我没有用灵力,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到伏魔之地。那天清晨,我穿戴整齐,跟以往一样到大人屋外等候他一起外出办事。那天大人看见我眼中有掩饰不了的惊讶还有感动,我跪在地上忏悔,并发誓愿意一生一世追随效忠大人。他虽然脸上冷冷的,嘴上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却没有阻止我继续跟着他,我知道大人原谅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冷心热。后来我一直跟着他,直到那一天,我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人出现了。那日,大人早早的把我叫到草原上,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位老者。我知道隔三差五会有一位老者来看大人,他们经常在草原上聊天或在小溪旁钓鱼,我一直以为那位老者是大人的亲人,也没多问。那天,大人却坐在大石头上,指着那位老者,对我说:“他是天显族的族长,我记得你说过要报父仇,你跟他走吧,回到你的部落。”
我望着大人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他要赶我走,我陪了他将近三百年,我发誓过要追随他的。大人仿佛心意已决的样子,坚定的坐在石头上,并不看我。
我心里难受,没有再说什么便跑了回去。不料那位老者竟在伏魔之地住下了,第二日傍晚,大人出去办事,我在苗圃外碰到他,他正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大人的花。我看到他想跑,他却自己说起话来:“你没想到原来靳深也会养花吧。”
花花草草确实不符合大人的性子,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养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者就说了下去:“他一直想要冷酷一些,却舍不得看着这些生命凋零。”
我不懂老者的意思,低着头不说话,他继续道:“那么你觉得这些花怎样,靳深才会安心?”老者顿了一下,道:“不是天天把它们摆在家门口,日夜照顾,而是看见它们可以不用凭借他的力量,自由生长。”
我虽然笨,可也明白了老者言下的意思,让大人真正安心的便是我可以独立成长,这大概也是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希冀吧。虽然知道如此,但我仍旧不愿意离开,大人很孤独,他需要我,即便他不说。
老者就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思,他说道:“这里是伏魔之地,你也知道所谓伏魔之地是什么地方,神族在此会灵力衰竭而亡。靳深知道你想要复仇,断不会一直留你在这里。退一万步说,若是你为了他放弃报仇雪恨,他也会一生都活在对你的歉疚中。靳深是什么性子,你我都知道,你愿意让如此不受束缚的他为你背负一生的罪孽吗?”
我哑然了,即使我愿意为大人放弃复仇,他也不会快乐,他不会想看我碌碌无为的在他身边灵力衰竭而亡。
正当我陷入思考时,老者又说了句话,让我转变了想法。他说:“况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为靳深去做,你想让他重回神族吗?”
我惊呆了,虽然大人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还是很想回到故乡的,现在在伏魔之地说好听了就是流放,难听了就是囚禁。他那样一个有着王者风范的人,怎能在这里度过这一生。
我小心翼翼的问老者道:“我真的可以帮助大人重回神族吗?”
老者笑了,静静的看着我说道:“你很善良,你一定可以的。况且我不会让他一辈子都呆在这里。”
我已经做好了决定,要为大人回归神族铺路,我还是问道:“你是大人的什么人?”
老者看着我,眼神深邃,坚定的说道:“我一直把他当儿子。”
就像大人对我一样吗我心里道。
第二日我收拾了行囊,打算跟老者回天显。那日太阳很毒,我们快走出伏魔之地了都没看到大人,我心里酸酸的,想着大人一定是不想看到我流眼泪不想这样就送别才没来。老者却指了指山的那头,对我说:“靳深他在那里偷看。”
然后我望过去,就看见一抹暗红的身影站在悬崖上定定的看着我。
我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去,边哭边叫:“大人!承蒙您的照顾!在这里的几百年我真的很开心!我一定会报仇雪恨,一定会做出大成绩的!您等我!”
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伏魔之地,我好像感觉到这片没有生机的土地居然在哭。老者也对着大人喊:“既然他是你救下的,就给他取个名字吧,毕竟他要回归天显了。”
不久远处就传来大人飘渺的声音,他说:“义周。就叫义周吧,礼义周全说的便是你了。”
我又接连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泪别伏魔之地。
回到天显的事,想必你也有耳闻了,先王重用我,短短几百年我就坐稳了皇城首领之位。到后来先王去世,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人能够回来,等了几百年今日终于等到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父亲,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他和先王造就了我。我愿意把命给大人,一生效忠追随。”
瑶女听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心里仍有悸动,她先前也只是听说他的恶名,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一面。瑶女不禁想起那晚靳深冷冷的问她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叫靳深不跟他说话。他的名字,真的让他背负了太多。
义周继续说道:“其实我真的很笨,大人几乎把他会的都教给我了,若是他人,学到了大人的一星半点都该有大作为的,可我到今日还只是个皇城首领。他是个很好的师父,我却不是个好徒弟。”
瑶女看着眼前这个太像靳深的人,坚定道:“你一定是他最好的徒弟。”许是因为靳深从他幼时便带着他,手把手教,义周的神态几乎与靳深如出一辙,只不过少了些孤傲,多了些柔和,难怪她之前远看义周也觉得有七八分神似靳深。
义周拍了拍衣袍,起身要走,却听见身后的瑶女静静的说道:“义周大人,您对大将军如此忠心耿耿,所以直到今日还是皇城首领。”
义周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寒意,他的晋升到先王去世后就停止了。如此看来,莫不是顺与帝……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同靳深一模一样,他说道:“聪明,真是聪明!这么简单的事,我竟没想通,哈哈哈……”义周嘴上笑着,眼里的寒意却越来越深,缓缓乘上了玄鸟的背,消失不见。
瑶女望着他孤独的背影,不禁心里有些发酸。哪里是没想通,只不过是太信任自己的帝王。
义周太傻,靳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