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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亡。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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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亡。亡。
祁方拖着千斤重的步子向前走着,雪落耳鬓,染上了血色迷离。
时值雪满天涯,寒夜当空,天地掩起惆怅,徒留山河孤立,冷了红尘。
祁方缓缓走着,踏过一地盛世余烬,踏过一朝昔日风华。
曾几何时,这幽冷的宫中丝竹悦耳,红颜轻施粉黛,色若桃花,浅吟低唱,一曲道尽天涯。
这些容貌精致的女子将一生奉予了深宫,或哀或怨,或喜或嗔,人情冷暖,心中自知。一世一世,总有老人离去,亦有新秀崛起。几百年,一个朝代最有权力的女人们埋骨于此。生前红尘愁绪,死后便一并化作了灰,徒留冷月幽幽照云阶。
而此时,地下的鬼魂安息着去了一个永不清醒的梦境,地上躺着千百个死不瞑目的女子,她们朱唇淌血,血凝成冰,定在她们涂抹了胭脂的精致的脸庞上。
夜色清明,雪辉山河,照亮了一具具死去却依旧娇媚的身躯。她们或被拧断了脖子,或被迫服了砒霜,或被活生生凌虐致死,或从天灵盖上一棒捅烂了肺腑,无人给她们收尸,她们只是皇权更替的牺牲品,对于纯粹被视为物的人来说,为物做些什么听起来就极为荒唐可笑。
想到这里,祁方停下了步子,呼出一口腥涩的空气。望向脚旁的女童。十岁的模样,一身绫罗绸缎,这便是那亡国之君近日新收的嫔妾,本该是活泼烂漫的年龄,却被迫如了入了这宫,被迫向新皇奉上自己的命。
他尝试阖上女童的眸,却怎样也做不到。
祁方放弃了这个举动,同时他脚下一滑,只能狼狈的摔倒在地,溅起一地落雪。
他没有急着爬起来,而是就这么躺在地上。眺望远方,只是皑皑白雪,看不到边际。
渐渐的,他感到身体慢慢开始麻木,仿佛自己已与这寒冷的山河融为一体。万籁俱寂,他却听到了刺耳的哭泣声,那哭声恍若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久久不散,或许会持续到永远。
天地寂静,雪色迷人,宫娥尸横,万鬼嚎哭。
祁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润。
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离开前殿,离开后宫楼宇,漫步前行。
他最后还想去一个地方。
后殿,长生殿。是祁朝开国君主的寝宫。新的开国皇帝虽屠杀了整个旧朝的皇室,但却没有改动任何一处宫殿摆设。祁朝先主下诏,后代不得入住此宫,之后虽有后代无视此诏擅自入住,却闹了鬼,便渐渐变成了空殿。
新朝并不打算沿用旧朝的宫殿,也并不打算为屠杀的人们收尸。
皇城已成鬼域。曾经盛世繁华的祁朝,最后还剩下的只有这废弃了的宫殿和一地尸横遍野。
他进到长生殿。
长生殿还是和以前一样,两旁的墙壁上幽幽的闪着烛光,殿内没有任何画屏床铺,只有一株种在沁雪白玉瓶内的腊梅。
当祁朝的开国君主还只是一个小兵的时候,曾在伏击匈奴骑兵时受过重伤,差点伤重至死。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个帝王曾也卑微的倒在雪地中,无一人相救。
但是,他虽伤重,却依旧挂念前方战事,咬牙爬行一路,白茫茫的大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
当他拼命刨开厚厚的积雪企图找到同伴留下的足迹时,却意外的发现了一朵腊梅。
它静静地在雪地里绽放,波澜不惊,瓣瓣光泽,舒展有余情。任凭寒风吹袭,任凭乱雪博弈,终不能使它落下一枝一瓣,它狂傲的立于天地,恣性内发,兼有暗香浮动,动人心魄,惑人于无形。
先皇于生死存亡间得此腊梅,从此便有如神助,屡战屡胜。待到多年之后,终是披了那一袭黄衫,身登九五,君临天下,享盛世之繁华。
先皇登基之后,便建了长生殿做寝宫,将那腊梅置于宫内,并亲自照料。
人人都传,那株腊梅拥有至高的灵性,在那天被先皇本人坚韧不拔的意志打动了,所以赐予先皇超越凡人极限的精神力量。
不过先皇本人从未做出什么回应。
先皇未登基前连年征战,身上新伤旧伤无数,皇位坐了没几年便驾崩了。
这长生殿便成了众人不敢接近的鬼殿。
长生殿里供养的那株腊梅自先皇驾崩后也无人照应,但它却依旧花开四季,从未落过,也从未败过。
祁方看了它几百年。
它却不再是当年自己初见的样子。
此时,经久不败的花瓣已经悄然垂下了曾经傲然挺立的腰板,那扑鼻的芬香经过岁月的洗礼变浅变淡,直到再也没有。
当祁方从濒死再度重生时,他便与这腊梅结下了不解之缘。
就算祁方□□已腐,然而魂魄不灭,与梅同在。
祁方信念犹在,则腊梅永生不灭。
祁方就这样活过了几百年。带着对子孙后代的期望,带着对王朝的骄傲。
几百年,他从未感觉比这地狱般的两个月更难过。
他只能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后代在帝座上被活生生勒死,看着他被割肉取血。他只能默默的看着自己子孙的灵位被砸的粉碎。他只能默默的看着这承载了几百年的宫殿沦为荒野。他只能默默看着宫人四散逃脱,最终依旧逃脱不了屠杀的命运。
他只能默默看着他的天下,从此易手他人,正如当初他初立政权的情形。
几百年,兜来兜去,最后换来的还是一场虚无。世间之事,周而复始,轮流更替,该有的终究会有,最终也必定会失去。
那么自己可笑的坚持了几百年的信念与这天地间循环不断的真理相比,又有何意义呢?国破山河不再,历史无声,最终也不过是沦为过去的尘埃罢了。
祁方低声笑了起来。
精神,精神面对时间,又可以做些什么?
外面的雪更大了。
雪吹破了窗纸,向宫殿内席卷而来。
以一种无法阻挡的气势。悲凉,浩大,带着殊途同归的惺惺相惜,张开她的怀抱。
仿佛是在劝慰倔强的幼童回到爹娘的怀抱一样。
她以不可动摇的爱恋狠狠地拥抱了那些摇摇欲落的花瓣。
归兮,归兮,与吾一道,归于天罢!
祁方好像听见雪这样对梅说。
窗纸完全被吹破,整个红木雕花门被强硬的风推开。
祁方的发丝被吹的凌乱,瑟瑟起舞,青丝拂了他的双眼,乱了他的魂魄。
他却恍若不觉的样子,痴痴望向一望无际的苍穹。
冷月出鞘,莹莹然发出慈爱的色泽,流水般的柔情落满大地,而雪却依旧洋洋洒洒。
云雾后是朗月,朗月后是风雪,风雪后依旧是云雾。
一切不妥协,在这偌大的八荒之地,竟愚蠢的可笑。
祁方终是释然的向夜空张开了他的怀抱。清冷的眼眸却藏着一丝倦意,但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雪吹乱了一池碧水,吹乱了红尘万丈。
而那株腊梅,终于落了第一朵花瓣。然后,一瓣接一瓣。
随即,那些花瓣被风雪轻柔拥抱,以决绝的姿态离开这纷扰人世,随风席卷天涯。
终了,只余一抹幽香。